「臣代戶部上下，謝陛下厚賞！「
驟然聽聞這份賞賜，趙勝微微一怔，隨即連忙躬身垂首，鄭重地行了一禮。
那素來沉穩平靜的聲音里，也罕見出現了一絲微微顫抖，驚喜之情難以掩蓋。
幾百兩銀子對他這個秦國公來說不算什麼，他驚喜的是陛下對戶部上下一年辛勞的認可；
而對於那幫在清丈田畝中奔波操勞、晝夜伏案的戶部官吏們來說，百兩銀子的厚賞，也遠比任何口頭嘉獎都來實在。
在場的其餘各部堂官看著這一幕，也是艷羨不已。
到了他們這個位置，銀子的多寡還在其次，這份沉甸甸的聖眷，才是對各自一年政績最好的肯定。
如今戶部了頭彩，開了一個好頭，其餘眾人當然也盼著自家的差事能到陛下青眼。
江瀚自然也看到了眾人眼中的熱切，隨即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放心，只要你等把差事辦好了，朕同樣不吝厚賞。」
但他緊接著話鋒一轉；
「不過朕醜話也說在前頭，考成法務必要嚴格執行下去；每年的各項公務、政績要具體到個人，逐級考核、量化評定。」
「要是被都察院查出來敷衍搪塞、弄虛作假，朕可是要殺人的。」
一番警告擲地有聲，殺氣騰騰。
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一眾臣工們，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正襟危坐，連忙齊聲應道：
「臣等定當竭盡全力、恪恭履職，不敢有半分懈怠、欺瞞！」
看著眾人這幅緊張的模樣，江瀚才語氣稍緩，擺了擺手：
「行了，記住就好。」
「只要踏實做事，朕向來是不吝厚賞。」
說著，他又重新看向趙勝，提點了兩句：
「戶部除了今年的開支匯總外，也要對明年的開支做一個預估。」
「尤其是各項開銷，要有明確的帳目，不能像前明那般混作一團，隨意支取。」
雖然明代的財政狀況十分堪憂，但其實早在洪武開國，朝廷便有明文定製：
全國府、州、縣倉廩錢糧，每年不僅要核算當年結餘、支出、現存庫存；而且也必須對次年的應收稅額、額定開支進行預估，並編製成冊上報。
記帳的規制分為四柱，分別是舊管，即上年結餘；新收，本年預估收入；開除，本年預估支出；以及實在，預估結餘等詳細帳目。
戶部在收集了全國各地的上報數據後，中樞便會根據「量入為出」的原則進行決策。
如果預估支出超出收入時，朝廷便會商討對策，如裁減開支、開闢新財源等。
萬曆年間編纂的《萬曆會計錄》，便是這一制度的集大成之作，其中詳細記錄了全國各項財政收支定額，如田賦基數、邊餉常數、內府開支基準等。
這一制度雖然與現代的預算制度有些相似之處，但其實在本質上仍有很大不同——
現代的預算制度是強制性的年度計劃，而明代的《會計錄》則更偏向於一本參考成例。
而且大明朝廷一般只會核算大類的總花銷，比如軍費、河工、賑濟、禮部慶典錢款等等，並沒有硬性規定必須做到專款隔離。
邊事緊急時可能會挪用河工銀，皇帝齋醮甚至還會挪用邊防儲備，從而導致預估額度形同虛設。
邊關戰事吃緊，便透支河工修繕銀兩；地方旱蝗告急，便挪扣學田膏火租銀.……
歲歲預估定額，卻年年形同虛設。
再加上皇帝意志也對整體財政支出有決定性影響，戶部根本無權干涉；
比如嘉靖朝大修西苑、萬曆朝營建三大殿，均突破了戶部的估算，於是入不敷出的朝廷只能額外攤派地方。
財政整體失衡，日復一日下，最終才導致積弊叢生，釀成了明末國庫空虛、民生凋敝的亡國苦果。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江瀚便打算對這套框架查漏補缺、革除弊病，重新建立一套權責分明、收支有度的預算制度。
他從懷中掏出一封冊子，看向了趙勝，鄭重道：
「朕羅列了幾條規矩，你仔細聽好了。」
「首先，每年年末，當由戶部根據本年的實際收入和來年預期，提前草擬出一份來年的度全國收支預算。」
「各部衙門需要在十二月前，向戶部報送下一年度開支計劃。」
「其中各項都要詳細羅列出來，比如官吏俸祿、辦差經費、各類工程、軍需、賑災等專項支出，一樣都不能少。」
「戶部匯總後，提交內閣審議，由朕批准用印後再正式頒布下發，作為來年各衙門開支的依據。」
他頓了頓，翻過一頁後又繼續道：
「其次，凡是預算未列明的支出，必須單獨上奏，說明理由、金額、資金來源，經內閣審議、皇帝批准後方可支出。」
「任何官署衙門不擅自挪用、拆借專款。」
「記住，每年務必要從預算中留出一部分作為預備金，用於應對突發情況。」
「如此才能避免臨時加征，徹底杜絕前明時的種種苛捐擾民亂象。」
「最後。」
「各衙門每半年要向戶部上報一次預算的執行進度，分項說明已支金額、剩餘額度、以及預計年底完成情況。」
「戶部收到後，要對進度嚴重滯後、金額嚴重超支的條目進行責問。」
「到了年終，各衙門要提交各項支出報表，並於年初的預算逐項對照，說明差額原因。」
「此事將由都察院、戶部進行詳細審查，重點要審查有無超支、有無挪用、有無虛報。」
「審計結果納入吏部考績——超支嚴重或帳目不清者，影響升遷；虛報冒領者，按律治罪。」
趙勝凝神細聽，將每一條新規都熟記於心後，才緩緩開口道：
「陛下所言極是。」
「只是如此一來，無論是都察院還是戶部，都需要大量人手審計核算，否則根本忙不過來。」
江瀚聞言擺了擺手：
「無妨，招人就是了。」
「記住了，一套完善的審計制度除了能整國庫收支、杜絕錢糧糜費外，還能肅清貪腐、整頓吏治、遏制私吞挪用的亂象。」
「一場貪腐給朝廷帶來的損失、對民間造成的危害，遠遠比多發放些俸祿來嚴重。」
他頓了頓，又繼續補充道：
「此外，以後國庫和皇家內庫要儘可能分開。」
「宮廷里的開銷，總不能讓國庫全出了，那就出一半吧；」
「除了修繕殿宇之類的大工程以外，剩下的由內庫出資，如此才能減少宮廷用度對國家財政的干擾。」
聽到這兒，趙勝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陛下聖明。」
作為掌管國家錢袋子的戶部尚書，再加上前明朝廷「珠玉在前」，他自然會擔心皇室的開支無度會拖累國庫；
可即便擔心，身為臣子，趙勝也不敢主動開口提這事。
而如今既然江瀚主動開了口，那他自然是樂見其成。
交代完了預算制度一事，江瀚又看向了在場的各部堂官們，叮囑道：
「方才所說的，你們各部尚書也都要記清楚了。
「回去後和手底下的官吏們通個氣，提前透露些消息，來年朝廷便會正式執行。」
待眾人齊聲應諾後，江瀚又看向了坐在左側的糧稅司主事李立遠：
「李主事，輪到你了。」
「說說吧，今年你們糧稅司差事辦如何了？」
李立遠聞言，連忙從懷中掏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條陳，展開匯報了起來：
「回陛下，糧稅司自崇禎六年正式掛牌成立以來，各項差事早已是輕車熟路。」
「至建極元年，由於陛下登基開國，下令免除賦稅一年的緣故，所以各地糧稅司並未開徵田賦。」
「不過我糧稅司也絕不是無所事事。」
「隨著天下各州府縣逐漸收復，各地糧稅司都在配合地方官府，對前明時留下的貪官污吏、豪紳劣商們展開追贓助餉。」
「據統計，全國各府州縣共計查抄出一億三千萬兩藏銀，另有田產房宅、古玩字畫等折價約三千萬兩，總數約一億六千萬兩。」
「這幫蛀蟲都是些要錢不要命的老貔貅，稅警營的弟兄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把銀子一點點給摳出來。」
一提起這檔子事，李立遠就精神抖擻，渾身充滿了幹勁兒。
別看他名義上只是個主事，但他手底下掌握的實權可不小。
如今糧稅司作為獨立的稅收部門，已經滲透到了州縣一級；大漢朝兩京十三省、一百四十餘府、一百九十餘州、一千餘縣，都有糧稅司官吏的身影。
如今地方官府的稅收職能，已經全面被糧稅司取代，朝廷所有的田賦、鹽鐵、茶稅、商貿等都盡數歸於糧稅司統一征管。
而除去征榷曹、審計曹兩大文職部門，糧稅司手裡還握著除了正規軍之外的唯一武裝力量——稅警營。
從前線退下來的老兵、傷兵，如今大部分都在稅警營中供職，成為了朝廷穩固稅源、震懾豪強、保障賦稅的一柄利刃。
江瀚聽罷微微頷首，提醒道：
「經過這一輪大清洗，往後可就沒有那麼多貪官污吏給你收拾了。」
「糧稅司從上到下，要把工作重心放在正經徵稅上。」
「你手底下雖然有稅警，但切記萬萬不可橫徵暴斂、欺壓百姓，否則朕可是要找你麻煩的。」
李立遠聞言，立刻收起了臉上的意：「臣謹記聖訓。」
江瀚頓了頓，又繼續補充道：
「此外，海貿這一項也重視起來了。」
「往後皇家、朝廷、以及大漢的勛貴官員們將共同出資成立一個海貿商行，派船前往南洋貿易。」
「這商行雖然是朝廷的營生，但該交的稅也不能少，你糧稅司也要派駐人員審計。」
「待到北方戰事結束後，朝廷的重心也將逐漸轉向南洋，要做好提前準備。」
此話一出，在場的各部堂官們都有些詫異。
這北方遼東的戰事才剛剛開始，陛下怎麼就把目光放到南面去了？
唯獨只有成國公邵勇和定國公李靖遠波瀾不驚，顯然是早就知道了內情。
而江瀚也不打算細說，只是隨意講了幾句：
「朕定下了五年時間，五年內收復遼東、打下朝鮮綽綽有餘，甚至可能用不了五年。」
「如今東虜已是冢中枯骨，明年春耕後出兵，估計一年內便能收復遼東都司。」
「具體一應方略，朕年後會與五軍都督府再議，今天就暫時先跳過不談。」
說罷，他又看向學部尚書王承弼，吩咐道：
「明年即將舉辦的鄉試、會試、殿試是新朝的第一次掄才大典，務必要做到公平公正。」
「具體流程，前明皆有成例，只需照葫蘆畫瓢即可。」
「重點是學堂的建設。」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除開科舉外，學部要在逐漸各州府縣建立官學學堂，大力推廣新學。」
「往後朝廷科舉選材，算學、農政、水利等實務內容的占比，要逐步提高。」
「五年內，兩京十三省，要逐步修建高等學府，至少要有一所。」
「標準就按照天府書院來，先把架子搭起來，隨後再由你學部招收教習坐師。」
「所有官學中的教習坐師，都要納入朝廷編制，由朝廷統一發放俸祿、統一管轄，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散漫無度。」
王承弼聞言一驚，面露難色：
「陛下，這可要花費不少銀子。」
「光是各地建學堂的磚瓦木料、教習的俸祿、學生的廩膳膏火等，林林總總加起來，恐怕不是一筆小數。」
「戶部國庫那頭……」
江瀚擺了擺手，厲聲打斷了他：
「不要怕花銀子，儘管放手施為便是。」
「朕從那幫貪官污吏手裡刮出了幾億兩現銀，難道就任由這些民脂民膏堆在國庫里吃灰嗎？」
「既然是取之於民，那就該用之於民。」
「有道是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是大計，更是朝廷根基所在。」
「日後能不能趕上泰西，能不能在海外立足，除了靠刀兵火炮之外，更要靠一批一批棟樑之材。」
說著，他又看向工部尚書莊啟榮，吩咐道：
「你工部要全力配合學部，從選址、營建、備料，都要派專人跟進，不准有任何推諉拖延。」
「還有，朕前些日子交代的擴建京城、以及興修學宮一事，也要同步進行。」
「還是那句話，人手不夠就招人，不要怕花錢。」
「你們只管做好預算和規劃，朕來批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