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瀚悉心栽培徐樂安的同時,時間也悄然來到了十二月底。
年關將至,偌大的紫禁城被積雪覆了一層又一層,宮牆深院盡披素色,顯格外靜謐肅穆。
但歲暮的凜冽寒潮,卻絲毫也蓋不住朝堂之內的繁忙景象。
時至年末,中樞各部都到了一年中最緊要的收官階段。
根據江瀚的要求,凡朝中各司、內外衙門,都需要對全年內經手的各項政務逐條梳理、立卷存檔,並進行年終述職。
中樞各部文牘如山,帳冊如海,所有人都在為這一年中最後的檢閱而忙碌著。
此次年終述職考核,是江瀚立國後新增加的制度,它將與前明的「考滿、考察」制雙規並行,互為補充,構成大漢新朝的吏治考核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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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考滿制度,是明代官員考核的核心制度之一。
明代官員通常以三年為任,期滿後,上級衙門與監察機構會根據其在任期內的政績、操守、年勞等評定等第,作為升遷降黜的依據。
京官每三年一次,由吏部會同都察院進行京察,在外官員則由巡撫、巡按御史等會同布政、按察二司進行進行外察,重點糾劾貪酷、昏懦、老疾等不合格官員。
除此之外,還有定期大察。
每六年一次,吏部和都察院在全國範圍內開啟大規模審查,側重關注「貪、酷、浮躁、不及、老、病、罷軟、不謹」等八項。
這兩套制度並行多年,共同構成了明代官僚體系內部的監督與激勵機制。
但對於目前新朝初立、百廢待興的局面來說,身為皇帝的江瀚還需要一些更靈活的手段,來實時掌握各部門的工作進度和成效。
於是,年終述職考核制度便應運而生。
這一制度既能對年度工作的梳理和復盤,也能為來年各部施政提供依據。
其實在登基建立新朝後,江瀚並沒有大刀闊斧地去改動前明舊制,只是在原有框架上查缺補漏,逐步增加了新的機構和規則。
因為在他看來,有明一代官僚行政體系其實已經十分完善,甚至可以說相當精密。
這套制度經過兩百多年的運轉,在財政、行政、軍事、人事等各個層面,都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的邏輯。
這套邏輯曾有過它的高光時刻,自有其可取之處,只是隨著歲月遷延,也積累了不少缺陷。
江瀚並不想將它一股腦推翻,而是打算利用後世的經驗,對這些缺陷進行針對性的修補。
以財政領域為例。
明代的稅制在量度、徵收、轉運等環節上其實並不缺少規範;
但問題是,這套稅制所依賴的數據基礎嚴重滯後於土地、人口的實際情況。
老舊的魚鱗冊與實際的土地人口之間,早已相差甚遠。
正因如此,江瀚才會在登基第一年便下令重新丈量全國田畝、核實丁口,並準備在此基礎上將原有的各項雜派徭役歸併,統一折銀徵收;
再加上重新核定商稅徵收標準,新朝日後便能形成農商並重的稅制格局。
有句話說好,治大國如同烹小鮮。
與其貿然換上一套嶄新的制度,還不如繼續沿用成熟框架,以免造成整個國家行政機器的崩潰。
而就目前看來,這套循舊補新、查漏除弊的辦法運轉還算不錯,也沒引發什麼劇烈的社會動盪。
一年過去,現在也到了該檢驗成果的日子了。
臘月二十日,武英殿內。
爐火燒正旺,殿門緊閉,隔絕了外頭的寒風。
大殿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方桌,兩側的紫檀木椅上,各部堂官們已經按序落座。
首輔兼戶部尚書、秦國公趙勝坐在左側第一位上,而在他身旁的,則依次是學部尚書王承弼、農部尚書李興懷、工部尚書莊啟榮、刑部尚書薛志恆、禮部尚書莊博陽、吏部尚書嚴頌時、兵部尚書範亭,以及糧稅司主事李立遠。
武臣一側,五軍都督府的左右都督——成國公邵勇和定國公李靖遠也赫然在列。
左側的九位中樞部堂便是如今內閣的核心班底,而掌管五軍都督府的其餘勛貴們則大多領兵在外;
比如順國公李自成正在遼西前線,安國公董崇岳正坐鎮西北,不便回京述職。
趁著江瀚還沒來,眾人正各自低聲攀談著近況。
莊啟榮正拉著李興懷,談論著工部今秋在山東黃泛區搶修堤壩一事;邵勇和李靖遠則湊在一起談及遼東戰局……
只有首輔趙勝坐在最前頭,手裡攥著一本厚厚的帳冊,沒有參與旁人的閒談,顯有些緊張。
「皇上駕到——」
隨著一聲尖細的高唱響起,眾人立刻噤聲起身,整衣束帶,垂手站定在方桌一側。
江瀚穿著一身黑色常服,外頭罩了件白狐裘皮,從殿側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在場眾人,隨即便一屁股坐到了上首:
「都坐吧。」
待眾人重新落座後,他便開門見山道:
「今天把諸位召來,就只是為了年終述職一件事。」
「坐下來仔細說一說,你們各自衙門裡這一年的差事辦到底如何,也好心裡有個數。」
正說著,他又轉頭看向了趙勝:
「那從首輔先來吧,趙卿,你戶部領銜的清丈和人口核查,進展如何了?」
趙勝起身拱了拱手,隨即翻開了那本厚厚的帳冊:
「回陛下,戶部會同各地州府,自六月起正式開始全國清丈;迄今為止,各省份已經基本完成了對治下田畝和人口的統計。」
「具體數字彙總如下:目前全國上下實有田畝,合計約有六億八千四百餘萬畝,在冊丁口共計六千七百萬左右。」
「其中,北直隸、陝西、山西、河南、山東、湖廣一帶,受到瘟疫與戰亂的影響極為嚴重,荒地普遍在七成以上。」
「而其中,又以河南與陝西最為慘烈,竟達到了驚人的八成之多。」
「據統計,陝西全省人口已經不足鼎盛時的三成,河南更是十不存一;許多州縣十室九空並非虛言,可謂是村村有荒宅,處處是斷垣。」
他翻過一頁,語氣也跟著緩了下來:
「西南三省的情況則稍好些。」
「此次清出隱匿人口與田畝最多的,當屬南直隸與浙江兩地。」
「至於福建、兩廣等地,受災不算特別嚴重,人口只減少了兩成左右,荒地也極少。」
一番長篇大論,趙勝在最後總結道:
「與萬曆年間的數據相比,受災嚴重的北方諸省,田畝與人口均出現了大幅下降的情況。」
「但西南三省、南直隸、浙江等地,田畝與人口反而有所增長。」
「南直隸、浙江等地是由於爆發了奴僕起義,而西南三省則是益於,朝廷早年間在四川推行的各項政策。」
「總體來看,在未來的兩到三年內,朝廷應當仍以恢復民生為第一要務。」
江瀚聽罷點了點頭,這一結果也差不多在他預料中。
畢竟除了西南、兩廣外,其餘各地都早已是滿目瘡痍,飽受天災兵禍摧殘。
匯報完了清查一事,趙勝隨即便進入了第二個問題:
「再來看財政收支。」
「由於陛下您在登基之初,特意下詔免除了天下農稅一年,所以今年朝廷並無本色收入。」
「我朝目前收入的大頭,主要來自於查抄前明豪商劣紳的家產。」
「此前在京師時,朝廷除了土地宅邸、古玩字畫之外,共計查抄出六千五百餘萬兩現銀。」
「而在南直隸、浙江一帶,這個數字就更多了——足足有白銀三億一千萬兩之多!」
他頓了頓,將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李立遠:
「能抄出這麼多銀子,也多虧了糧稅司的李主事,他麾下的稅警營在其中可是出了大力氣。」
「不少江南的地主老財們把銀子埋進地窖、砌進牆裡、甚至鑄成銀瓜沉入了水中,最後還是靠著糧稅司的一幫幹吏出手相助,才將這些藏銀給一一挖了出來。」
突然被點到名字,李立遠也是一愣,但反應過來後,他也只是朝四周拱了拱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向來如此,從不居功,不張揚,也從不推諉。
旁人或許覺李立遠沉默寡言,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追贓拷餉對他來說除了是本職工作,更是一種特殊的興趣愛好——
他就喜歡那種抽絲剝繭、把這藏匿多年的贓銀從隱蔽處一一逼問出來的過程,簡直令人慾罷不能、如飲醇醪。
誇了一句同僚,趙勝又收回話頭,繼續道:
「南直隸、浙江,再加上兩廣、福建、湖廣等地的查抄所,今年朝廷總收入,共計有白銀四億八千萬兩。」
嘶——
話音剛落,殿內便響起一陣抽氣聲。
在場的一眾堂官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就連江瀚也瞪大了眼睛,有些難以置信。
他端起茶盞細細品了兩口,在心中默默消化著這個數字。
四億八千萬兩。
萬曆年間,大明朝廷全年歲入不過才四百萬兩上下,崇禎朝加征了三餉也不過千萬之數。
如今新朝剛開國,帳上的進項竟然比大明幾十年的收入還要多。
不過想想也是,大明朝怎麼可能缺錢。
作為當時的世界工廠,憑藉大規模、低成本的勞動力,大明可以說是全球的產業中心。
精美的絲綢、瓷器和茶葉,是絕對的硬通貨。
從十六世紀中葉到十七世紀中葉,美洲和日本開採的白銀,至少有三分之一流入了大明境內。
只是這些銀子都藏在了貪官污吏、豪紳巨賈的地窖里,並沒有落入朝廷的口袋。
如今抄出這筆巨款,那就意味著至少在十年內,朝廷根本不會發愁銀錢周轉。
但掌管錢袋子的趙勝卻沒有被沖昏頭腦,面色反而更凝重了幾分:
「諸位也別只盯著收入。」
「朝廷的各項開銷,同樣也是個天文數字。」
他掃了一眼帳面上的條目,逐項道來:
「首先是軍費與賞賜。」
「開國時,陛下大賞諸軍,底層士卒每人都發了賞銀百兩,各級將領亦有厚賞。」
「目前我漢軍中除了二十萬野戰精銳之外,各州府縣還保有二十萬的常備兵力,以維持地方安定。」
「據核算,僅僅是犒賞士卒這一項,便花去了四千萬兩白銀,再加上各級將領的賞賜,總計多達四千五百萬兩之多。」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
「今年秋天,朝廷出動水陸精兵七萬,兵分兩路收復遼西、襲擾遼南;」
「事後犒賞加上陣亡、傷殘撫恤、奴隸安置等,共花去了近二百萬兩。」
「再加上每年的餉銀——野戰與常備軍合計四十萬之眾,每年餉銀十八至十二兩不等,便花去了六百萬兩。」
「建極元年軍費一項,總計五千三百萬兩。」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沉重:
「照這個速度下去,即便帳上存銀再多,沒幾年朝廷便會被龐大的軍費開支拖垮。」
聽了這話,邵勇和李靖遠兩位武人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剛想開口爭辯一二,就被江瀚給抬手打斷了。
「趙卿不必太過憂慮。」
「新朝開國定基,犒賞將士是應有之義,往後就不會有這麼大筆開支了。」
「三軍將士跟隨朕一路南征北戰,浴血奮戰十餘載,推翻了朱明、趕走了韃子,可以說是用命將朕推上了皇位;」
「如今朕了天下,又豈能獨享這份榮光?」
「再說了,這些銀子賞賜下去,下面的將士們也總會用出去的;」
「娶妻生子、建房置產、採買物什,哪一樣不花錢?」
「讓大家都有錢花,民間商貿才能繁榮,而銀子也會通過稅收的形式,重新回到朝廷手中。」
「若是都堆在國庫里束之高閣,那麼即便再多的銀錢也不過是死物,於民無益、於國無利。」
趙勝點點頭,也沒有反駁。
身為戶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他自然知道這個道理。
從春秋時的管仲到西漢的司馬遷,再到宋朝的重商興商,歷代都在強調通過「富民」與促進商貿流通來達到強國、和豐沛稅源的目的。
可道理雖然如此,但看著銀子一筆一筆如同流水般花出去,掌管錢袋子的他還是不免為之心疼。
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後,趙勝才繼續匯報導:
「除了軍費之外,朝廷的第二大筆開支是購糧。」
「由於陛下在登基後下詔免稅一年,後兩年減賦一半,各地官府都需要出錢向民間購糧,以充官倉。」
「再加上陛下有意明年對關外正式用兵,並同時征討朝鮮,戶部動用了大量資金從江南、湖廣、四川等地收購糧食,用以支撐大軍行動。」
「僅僅是購糧一項,便花費了五百萬兩。」
「其次則是救災賑濟。」
「雖然自崇禎十七年後,天下各州府旱蝗洪澇有所減少,但部分地區仍有災情。」
「今年春,黃河奪淮愈發加劇,豫東、皖北、蘇北大片良田被淹;三月時,寧波、紹興等地暴雨成災;十月江西贛州又遭山洪……」
「零零總總加起來,朝廷在救災賑濟一項上,共支出五百六十萬兩。」
「其餘則是各部門日常開支和官員俸祿。」
「例如禮部操辦登基大典、工部打造軍械棉服、修復遼西諸城、學部整修國子監等等——各項雜支合計,約四百萬兩。」
他頓了頓,最後總結道:
「以上各項相加,建極元年朝廷開支,共計六千七百萬兩。」
「具體細節都在臣手裡這本帳冊中,陛下可以親自翻閱查驗。」
趙勝說完,便將手裡的帳冊呈了上去,交給了江瀚御覽。
江瀚接過那本厚厚的帳冊,仔細翻看了幾頁,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不錯,條目清晰,核算詳實。」
「看來你戶部今年差事干不錯,諸事盡心、履職到位。」
聽了這番讚賞,趙勝總算是鬆了口氣,連忙欠身道:
「陛下謬讚,臣不過盡本分罷了。」
「全賴戶部諸司上下同心,各地官府通力配合,才有了這個結果。」
江瀚擺擺手:
「不必太過自謙,干好便是好,朕向來是實事求是。」
「你等盡心為公、操勞國事,那朕也不能沒有表示。」
他頓了頓,吩咐道:
「傳旨,戶部上下履職勤勉、政績斐然,深朕心。」
「自尚書以下,各司官吏一體嘉獎:吏員每人賞銀百兩,主事二百,郎中三百……逐級遞加,以酬辛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