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覆明!> 第589章 第一堂課

第589章 第一堂課

2026-08-23 13:29:29 作者: 就愛啃雞翅
  雖說出使泰西的副使人選已經敲定,但這也只不過是長遠規劃第一步。

  以徐樂安如今的知識水平,充其量也就是基礎紮實、涉獵廣泛一些;還遠遠達不到能與泰西學者平等對話、深入交流學術的程度。

  江瀚的真正的目的,是要將其塑造成一個立足學術前沿的青年新銳學者;並借著出使交流的名義周遊列國,將歐陸當下最前沿的科學理論、實驗體系盡數帶回東方。

  因此,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需要對徐樂安進行為期一年的針對性培養。

  但對於具體該怎麼培養,江瀚心裡也沒底,實在是有些棘手。

  首要問題是知識斷層。

  本書首發 找台灣好書上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腦子裡裝著的全是後世已經成型的定理,什麼牛頓力學、化學元素、電磁理論等等;

  可這些理論在十七世紀還處於萌芽階段,甚至很多都還沒被正式提出。

  江瀚也不能跳過中間環節,直接把結論擺出來,那樣會顯毫無來由、憑空捏造。

  最好是能在十七世紀已有的理論基礎上,引導徐樂安去思考、質疑、推導,而不是直接把答案塞給他。

  可這麼做雖然穩妥,卻有個問題——時間恐怕不太夠。

  眼下已是年末歲尾,距離下一個冬春之交滿打滿算也只有一年光陰。

  想要在短短一年之內,讓一位接觸西學未深的年輕人,具備與泰西諸國一流學者從容對話的能力,實在是太過困難。

  徐樂安雖然根基紮實、勤勉好學,但也不是什麼天縱之才,一年時間實在過於侷促。

  其次便是資源問題。

  京師雖然有不少泰西傳教士和西學譯本,但無論是種類和數量都還遠遠不夠。

  想要培養出一位能夠立足於學術前沿的人才,需要大量的實驗設備、觀測儀器、參考書籍.……

  江瀚只記具體的結論和一些大概的實驗過程,但定理是如何推導的、實驗具體是怎麼設計的,他早已記不清了。


  他能做的,最多是指明一條正確的道路,至於路上的溝溝坎坎,還要靠徐樂安自己去踩。

  他能做到的,僅僅是指明一個正確的方向、劃定精準的研究領域,至於求知路上的坎坷曲折,只能靠徐樂安親自摸索,逐一攻克。

  此去泰西,徐樂安即將面對的,是十七世紀全世界最頂尖的一批頭腦。

  波義耳、笛卡爾、費馬、惠更斯……在這個群星閃耀的時代,每一個名字都足以載入史冊。

  一個來自東方的年輕教習,真的能在這群天才面前站穩腳跟嗎?

  不過江瀚轉念一想,這個時候的泰西學界也正處於野蠻生長的階段;許多後世奉為圭臬的定律尚未到普遍認同,知識體系也遠沒有後世那般壁壘森嚴。

  自己的重點不應放在把徐樂安培養成全才,而在於讓他專精於某一兩門學科,在特定領域內有所建樹。

  江瀚還依稀記幾個關鍵方向,氣壓與真空、氣體與化學、力學與運動。

  這三個議題,都是十七世紀科學界正在關注的前沿議題,可以作為全力攻克的坐標。

  崇禎十六年,也就是1643年,托里拆利通過實驗證明了真空的存在,繼而引發整個歐洲學界對氣壓與真空的激烈爭論。

  一個名叫海爾蒙特的荷蘭人在研究氣體與元素,正將鍊金術一步步轉變為近代化學。

  笛卡爾和伽桑狄則正在為世界的構成方式爭論不休,引發了學界對運動與力的思考。

  這三個議題既不需要像天文學那般日復一日觀測,也不需要極為精密的數學推導,無疑是目前最適合攻克的方向。

  定下具體方向後,江瀚便命人將紫禁城旁的皇家園林給收拾了出來,作為日後的講學與實驗場所。

  而這座皇家園林,便是嘉靖道長晚年長居的西苑。

  自從道君皇帝以後,西苑便漸漸荒廢了,無論是萬曆還是崇禎,都極少踏足此地。

  隆慶皇帝更是厭惡嘉靖常年玄修、西苑齋醮奢靡,在登基伊始便下旨盡數拆毀了萬壽宮、丹房、醮壇等玄修殿宇。

  如今的西苑早已是荒草及膝,門窗頹敗,大部分殘垣斷壁都成了野貓和喜鵲的棲身之所。


  但江瀚並未大興土木、修繕整座園林,他只是命人將主殿無逸殿清掃一番,除去了殿內的冗餘陳設,添置幾方書案和置物台,將其改造成了講學研學之所。

  自此後,他便每隔三五日抽空親臨西苑,單獨召見徐樂安,親自點撥疑難、指引研究方向。

  這份待遇,可把書院的一眾師生給羨慕壞了,甚至都有些眼紅。

  雖然在名義上,書院的師生都是天子門生,但真正到天子垂青,親自手把手教導的,徐樂安還是書院裡頭一個。

  一時間,書院裡是議論紛紛,有人艷羨,有人好,也有人暗自不服,覺這小子只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但徐樂安卻根本無心理會旁人的看法,他正被這所謂的「天子親授」折磨抓耳撓腮,輾轉反側。

  在來到西苑前,他本以為陛下會像書院裡的教習們一樣,拿著一本備好的講義,逐章逐節地講解,一句句仔細剖析。

  可真正踏入無逸殿上課後,他才發現自己錯的到底有多離譜。

  陛下從不照本宣科,也沒有什麼講義課本,而是直接拋給了他一個晦澀的議題,讓他自己琢磨;

  等他實在琢磨不通後,才會勉強出言提點幾句。

  第一堂課,江瀚便丟給了徐樂安一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議題——氣壓與真空。

  「你認為空氣有重量嗎?」

  「換句話說,你認為空氣會對人或物體施加壓力嗎?」

  剛上來的第一個問題就把他給問蒙了。

  徐樂安本能的想回答沒有,但仔細想了想,既然陛下開口問了,恐怕不會這麼簡單。

  古人有云:氣者,天地之虛也。

  而自《周易》時起,氣便被歸入了「道」的範疇,無形無質,充塞天地之間;

  到了宋明理學時,張載提出了「太虛即氣」,認為氣是宇宙的本體,是一切變化的基礎。

  在中國幾千年的認知體系里,「氣」從來都是無形且虛靈的,是構成萬物的本源,怎麼可能跟「重量」這種具體而粗笨的屬性沾邊?

  如果氣真有重量,那天地六合之間豈不是處處都有重量?人立於大地之上,豈不是每日都要背負萬鈞之氣?

  但江瀚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桌案底下取出了一隻敞口的玻璃杯,又取了一張裁方方正正的油紙。

  「去打盆水來,朕給你看個小把戲。」

  徐樂安愣了一下,不知陛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還是應了一聲,轉身打了一盆清水回來,擱在桌案邊上。

  江瀚也不多話,拿起那隻玻璃杯,在盆中舀了滿滿一杯水,直到水面微微鼓起,高出杯沿一線才停手。

  隨後他便拈起那張油紙,將其輕輕蓋在杯口上,然後用手掌壓壓緊,讓紙片與杯沿緊緊貼合。

  徐樂安伸頭探腦剛想看個仔細,可不料江瀚卻一手按住油紙,另一手端起杯子,突然將杯子給倒扣了過來。

  杯口朝下,杯底朝上,然後緩緩鬆開了按住油紙的左手。

  徐樂安心中一緊,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接,可那張油紙卻是紋絲不動,牢牢地貼在了杯口上,仿佛被什麼東西給牢牢吸住。

  而杯中的清水,竟然一滴也沒有傾灑出來,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倒扣的杯子裡,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托住了。

  這個把戲便是經典的初中物理演示實驗,復杯實驗,也是證明大氣壓存在的最好證據。

  它的妙處就在於用最簡單的材料,讓原本看不見的氣壓變可見。

  「這……」

  徐樂安瞪大了眼睛湊上前去,圍著那隻倒懸的杯子轉了兩圈,滿臉驚。

  這油紙只有薄薄的一層,既無膠黏,也無鐵鉤繫繩;可就是這麼一張薄紙,卻托起了整杯清水。

  「這是怎麼回事……」

  江瀚沒有急著解釋,反而把杯子遞到了他手裡:

  「你自己試試。」

  徐樂安接過後,有樣學樣又重複了幾遍,思索了好一陣,才終於開口:

  「莫非……是水把油紙給粘住了?」

  他指著杯口與紙片接觸的邊緣,分析道,

  「就好比手掌沾了水貼在紙片上,也能將紙片給牢牢吸住。」

  江瀚聽罷搖搖頭,反問道:

  「但這是用桐油製成的油紙,本身就防水,水又如何能將其粘住?」

  「再說了,一張薄薄的油紙,又如何能擋住整整一大杯倒扣的清水?」

  徐樂安張了張嘴,可發現怎麼也答不上來。

  他皺著眉頭,開始重新審視起了手裡那隻玻璃杯,並請求江瀚再次復刻一遍,好讓他仔細觀察觀察。

  這次他特意蹲下,將目光對準了油紙與杯口的貼合處。

  經過一番細細查驗後,他才忽然發現,油紙的中央是微微鼓起的,凸出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但這個弧度卻並非是往下的弧度,恰恰想法,紙片是朝杯內凸的。

  「莫非紙片不是在往下墜……而是被什麼力量在往上頂?」

  聽了這話,江瀚才終於點了點頭:

  「不錯,那咱們把剛才的思路再整理一遍。」

  「杯子倒扣,水要往下流,而紙片卻擋住了杯口;但由於紙片本身太輕,擋不住一杯水的重量。」

  「那麼咱們可以出一個假設,紙片一定還承受了來自下方的其他力量,而且這股力量恰好又頂住了水的重量。」

  「這才符合你剛才所觀察到的現象。」

  徐樂安愣在原地,呼吸微微急促起來,恍然道:

  「莫非……這就是空氣的力量?」

  「空氣無處不在,無時無刻不在擠壓著油紙片,所以才會從下往上推,抵住了水的重量?」

  江瀚點點頭,又繼續補充道:

  「燒炭煉鐵的風箱你應該見過吧?」

  「明明風箱中空無一物,可為什麼推拉風箱時會像推動重物一樣有著極大阻力?」

  「或者你再去看看民間汲水所用的渴烏,也就是所謂的過山龍。」

  「之所以叫過山龍,是因為它由竹管打造而成,只需要將一頭放進水裡,一頭垂在低處,水就會自己翻山越嶺,流往地處。」

  「明明沒有任何動力驅使,為什麼水流為什麼會自己爬上山頭?」

  徐樂安呆呆地聽著,腦海中那些零散的、毫不起眼的日常現象,突然像是被一根線給穿了起來。

  空氣充盈天地之間,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世間萬物,杯水瓦石、人身草木,無一不在其包裹環繞中。

  這瀰漫四方的空氣並非虛空無物,反而會對世間一切器物、水土眾生,產生出實打實的推力與壓力。

  這股力既在風箱裡,也在油紙下方,還在過山龍的彎曲管道中——它無處不在,只是從不開口而已。

  江瀚見他已經有幾分明悟,隨即又繼續提示道:

  「如果空氣真的有重量,真的對萬物產生了壓力,那麼這股壓力到底有多大?」

  「我希望你能具體到數字,回去想個法子,看看能不能將其測出來。」

  從定性到定量,這是學問進階最關鍵的一步。

  科學研究可不能像經史子集一般,僅僅只停留在「是什麼」和「為什麼」的層面,而是要具體回答「有多少」。

  但徐樂安對此顯然是極為陌生,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下手。

  「朕不妨給你一些提示,既然空氣可以托舉水,那能不能拖住其他東西呢?」

  「比如油?比如水銀?」

  「同樣的力量,托起不同的物件,那麼托起的高度會不會一樣?」

  「一一記錄下來,然後在想辦法稱重,就可以到空氣的壓力。」

  「記住了,最好在水裡操作,否則看不真切,難以隔絕空氣。」

  「需要什麼物件,只管找工部的工坊打造,最好用玻璃管子,方便觀察。」

  「去吧。」

  徐樂安點頭行了一禮,隨即小心翼翼收起玻璃杯,退出了無逸殿。

  江瀚獨自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甬道盡頭,也總算是鬆了口氣。

  差不多了,不能再講了。

  再講下去,自己肚子裡那點墨水也要被掏光了。

  但這第一堂課雖然只講了些基礎內容,可對這個時代的東方的儒生來說,已經太過超前了。

  雖然此舉有些拔苗助長,但時間確實不多了,江瀚的通過一些刻意的引導,讓這個年輕人儘快趕上進度。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