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見完這幫泰西傳教士後,天色已經不早了。
冬季的日頭落早,藏書樓外已經是一片灰濛濛,殿內燭火也跟著次第亮起,驅散了寒意。
可江瀚卻沒有起駕回宮的意思,他只是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了一番僵硬的雙肩,隨即便轉頭看向了一旁的王承弼。
「除了這幫泰西教習外,書院裡還有沒有對天文、數理等西學比較精通的教習或學子?」
王承弼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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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是指咱們自己人?」
江瀚點點頭:
「不錯。」
「朕打算挑幾個好苗子悉心栽培一番,日後作為副使跟隨船隊出使泰西列國,交流學術。」
「出使邦交,事關國體顏面;遠赴異域交流治學,總不能依仗西洋外人,只有我中土英才,才堪當此任。」
王承弼聽罷思索半晌,有些遲疑地應道:
「不瞞陛下,雖然書院學風鼎盛,成材者眾多;」
「但大半學子在結業後,都選擇了潛心備考科舉、武舉,力求入朝為官、建功立業,報效君恩。」
「只有極少數心性沉穩,不善仕途的學子留在了書院,潛心深耕鑽研。」
「臣這就把名冊拿出來找找。」
說罷,他便從一旁的侍郎手中接過了一本厚厚的名冊,一路小跑著退出了藏書樓。
不多時,藏書樓外的橋廊下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王承弼領著十餘位穿著青布長袍的教習學子,緩緩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大殿內。
眾人在殿內站定行禮後,王承弼隨即便開始一一介紹起來。
他指著左側第一位較為年長的,介紹道:
「這位是丁文昭,原本是成都府學教喻,後來加入天府書院,此人對算學幾何頗有研究;」
緊接著是第二位:
「此人名叫周啟元,在天文曆法上有些造詣……」
每介紹到一人,被點到的教習或學子便上前一步,朝著前頭的江瀚躬身一揖。
介紹到最後,王承弼特意指了指人群末尾中一個極為年輕的後生:
「這位喚作徐樂安,是當初書院招收的第一批學子。」
「結業後,他選擇留在了本院繼續任教,目前已經當了兩年教習,涉獵頗廣。」
江瀚看著人群中那個年輕的教習。
這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袍,領口洗微微泛白,身形有些清瘦,但這種清瘦,是少年人尚未完全長開的清瘦,並非是病餓所至。
江瀚只覺這年輕人的面孔有些眼熟,不僅僅是臉熟,而且這個名字也有幾分熟悉——
「徐樂安」這個名字,他一定在哪裡聽過。
於是他微微眯起眼,開口問道:
「徐樂安,朕見你有些面善,昔日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聽聞此言,人群中那年輕教習顯有些激動,聲音也有些發顫:
「回稟陛下,臣的確曾見陛下天顏。」
「臣是孤兒,當年是陛下您在忠烈祠,親自主持儀式,讓臣繼承亡父徐雲山的香火,並且改姓為徐,四時八節,香火祭祀。」
「如今時過境遷,已有十年之久。」
江瀚聽罷恍然大悟,怪不他覺眼前這年輕人十分面熟。
徐樂安原名范樂安,本是成都府郫縣一帶的良家子。
他爹是個讀書人,在鄉下開了間蒙館,日子雖然不算富裕,卻也衣食無憂。
可不料天降橫禍,兵災水禍接踵而至,以至於范樂安的父母相繼亡故。
年僅八歲的范樂安一夜之間家破人亡,於是便孤身流落到了成都街頭。
亂世人命如草芥,年幼的他手無縛雞之力,很快便被城中的乞丐盯上,被逼著整日沿街乞討,稍有懈怠便是一頓拳腳,受盡了欺凌折辱。
直到漢軍攻破成都府、徹底肅清了城中的地痞惡霸、乞首惡徒後,范樂安才以脫離苦海,並被官府收容進了救濟營中。
彼時的救濟營中,與他有著相同經歷的孤兒還有很多;有些是雙親死於戰亂的遺孤,有些是因逃荒被家人遺棄的孩童……
這些孤兒在救濟營中住了大約半個月後,便被一一告知,他們將被過繼給漢軍陣亡將士為嗣,繼承英烈的姓氏和香火。
當年忠烈祠立牌續嗣大典上,范樂安是第一個被引入祠堂的孩子。
年幼的他,從當時還是漢王的江瀚手裡,親手接過了亡父徐雲山的牌位,並正式改名為了徐樂安。
後來徐樂安作為陣亡將士的子嗣,也就順理成章地被安排進了天府書院,與那幫同為英烈嗣子的同齡人一同求學。
那一批孤兒足有數千人之多,徐樂安天資不錯,又肯下苦工,所以在書院裡一直名列前茅。
江瀚打量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感慨:
「朕想起來了。」
「一晃快十年過去了,當初那個半大小子,如今也長成大人了。」
「朕也算對起那幫老兄弟了,雖然沒能同享富貴,但好歹沒讓他們絕後。」
他頓了頓,緊接著又話鋒一轉,
「書院裡像你這樣的陣亡將士子嗣應該不少,不過據朕所知,他們大多都選擇了從軍或是入仕。」
「怎麼你徐樂安還留在書院繼續任教?」
徐樂安神色坦蕩,如實回稟道:
「不瞞陛下,當初臣也算是名列前茅,也同樣一門心思想要考取功名,出仕為官,以報君恩。」
「只是臣的授業恩師,何晚同,何教習一直在苦苦相勸。」
「恩師曾有言,朝廷治下人傑地靈,從不缺奔走吏治、理政安民的官員;但卻缺少深耕西問,貫通中西的治學人才。」
「何教習觀臣心性沉靜、對數理西學頗有天賦,所以才勸臣放棄仕途,留守書院潛心深耕、打磨學識。」
「以陛下對西學的看重,待臣成為學貫中西的一代大家後,同樣也能為朝廷效力。」
「臣深以為然,於是便決意留守書院,一邊執教育人、一邊潛心鑽研泰西典籍,不敢懈怠。」
江瀚靜靜聽完他的回答,面上雖然沒有任何表態,但心中卻開始默默盤算起來。
眼前這個徐樂安,年少沉穩、心性純粹、聽起來倒是個人才,恰好也符合他對使臣的要求。
此番出使泰西,路途萬里、風波險阻,往返至少也需要三五年,而且其中艱險,生死難料。
因此他不僅需要一個學問紮實的人才,更需要一個心性堅定、忠心赤誠的股肱心腹。
徐樂安此人作為英烈子嗣,承蒙皇恩再造,確實是個合適的人選。
只是他年歲尚輕,年輕也就意味著閱歷尚淺,而且學問也未必紮實。
畢竟書院滿打滿算也只有六年學制,兩年開蒙識字,四年深耕廣識,時間並不算長;
而且書院學科繁雜,既有國學經義、吏治農學等傳統內容,也有算術幾何、天文地理等前沿學問。
樣樣通,難免樣樣松。
也不知道眼前這位年輕人的學問功底,是否足以支撐其周遊列國,與泰西頂尖學者交流切磋。
念及於此,江瀚也生起了考校考校眾人的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掃了一眼面前的十幾位教習與學子,朗聲道:
「既然各位都在書院裡任教與研習西學,那朕就隨便問幾個問題,也好考校考校諸位。」
「不必緊張,就算答不上來也無妨。」
話雖如此,可眾人哪敢怠慢,肉眼可見的就緊張了起來。
不過江瀚對此卻渾然不覺。
他正默默反思自己,以他現如今的知識水平,能問出些什麼問題?
首先,要想遊歷泰西諸國,語言就是一道繞不開的關隘。
雖然可以配備翻譯,但一些關鍵問題和知識點,經過多方翻譯後就容易出現詞不達意的情況。
因此,使臣最好能懂一門通用語言。
如今是十七世紀,泰西各國的語言其實並不統一;
法蘭西上層貴族正在推行法語,德意志地區各邦有高地德語、低地德語等多種方言;英格蘭人說英語,葡萄牙人說葡語……
不過自中世紀以來,在學術界和外交場合,各國則有一套共通的「世界語言」,那就是拉丁語。
無論是羅馬教廷的文書、傳教士的書信往來,還是學術著作的編纂,幾乎都是由拉丁語撰寫而成。
日後使臣想要與那幫頂尖學者直接交流,不懂拉丁語幾乎寸步難行。
面對語言這個問題,在場的一眾教習和學子都顯有些錯愕,面面相覷。
包括徐樂安在內,全場十餘人中,僅僅只有四個人站了出來。
徐樂安是唯一一個年輕的。
他在日常教習與鑽研的過程中,便經常跟隨那幫傳教士,參與譯書一事;
在最近的兩年時間裡,他已經協助喬昂等人,譯完了《泰西天文淺釋》《球面三角概要》兩本典籍,以及七八篇學術短文。
江瀚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看向在場的其餘人等,溫聲安慰道:
「諸位不必懊惱,朕也不會拉丁文,以後可以慢慢學嘛。」
「下面還有些問題,照答不誤即可。」
緊接著,他又開口問道:
「朕聽說泰西有一種說法,聲稱我等所在的大地是一個圓球,並非古人所說『天圓地方』。」
「你們怎麼看?」
一個年紀稍長的教習聽罷,立刻站了出來:
「回陛下,此等學說臣也曾聽聞過。」
「書院中的泰西傳教士曾言,大地如同一顆巨大的圓球懸於空中,日月星辰皆在其外運轉。」
「臣雖然未曾親眼見過,但聽他們曾說起過航海時的見聞——」
「海船從港口駛向遠方時,船身會漸漸沉入海面以下,桅杆最後才消失,這便是證明。」
「如果大地是平的,那就不該如此。」
另一個教習也適時補充道:
「不錯,早在正德年間,泰西人便派出了船隊環遊世界。」
「船隊歷時三年,一路向西,最終返回了出發地,以此證實了大地是球形一說。」
等聽眾人說完後,江瀚才將目光轉向徐樂安:
「你呢?你怎麼看?」
徐樂安略一思索,便拱手道:
「回陛下,方才諸位同僚都已經各自談過,而臣也曾在譯書中讀到過相關的論述。」
「書中提到過一個理論:即天空的中心是太陽,地球和其他星辰都圍繞著它旋轉。」
「因為地球自身在不停地轉動,才造成了晝夜交替——面向太陽的一半便是白晝,背向太陽的一半便是黑夜。」
「而四季循環則是因為地球繞著太陽轉動,在轉動過程中,地軸的方向是始終傾斜的,因此才有了四季循環。」
江瀚一聽到,心裡便有了數;這不是哥白尼的日心說嗎?
他也沒想眼前這小子還真讀過譯本。
目前哥白尼的學說還未在東方廣泛傳播,估計是這幫傳教士們帶來的譯稿。
隨後,江瀚又問了一些算學內容,比如徐光啟翻譯的《幾何原本》,都是些基礎內容。
而徐樂安答雖然不算快,但勝在每一步都十分清晰,沒有含混。
江瀚本想再問下去,可他卻發現自己已經問不出什麼具體內容了。
他滿腦子都是後世課本上已經成型的定理,比如最經典力學三大定律,熱力學第一定律,元素周期表等。
課本上、史書里提到的科學成就,大多是結論性的描述;
而這些偉大發現的源頭、推演過程、當時的爭議與局限,都被壓縮成了一行小字,放在了無人在意的角落裡。
因此,對於十七世紀歐洲科學研究的具體進展,江瀚其實了解程度相當有限,更別提具體細節了。
不過這就已經夠了。
雖然以徐樂安的目前學識深度,還遠遠算不上什麼大科學家;
但他懂拉丁語,對天文、數學等基礎學科有紮實的理解,已經算是個值培養的苗子了。
江瀚可以親自培養他一段時間,把一些經過驗證的實驗和理論傳授下去;
哪怕只是一丁點,他也能把眼前這個年輕人,塑造成一個學貫中西的大才。
於是江瀚看著徐樂安,鄭重詢問道:
「是這樣。」
「朝廷打算派出使團遠赴泰西列國,考察異域風物、研習前沿新學、探討學術技藝。」
「你天資出眾、學問紮實,朕有意將你納入使團,充作副使,前往交流學術。」
「只是.……此次出使路途遙遠,海波萬里、這一去至少也要花上三五年光陰,遠離故土、久別家國。」
「不知你是否願意?如果不願意,朕也不勉強。」
徐樂安聽到這番話,只覺一陣恍惚。
他的思緒仿佛被拽回了十年前,回到了那座剛剛建成的忠烈祠里。
彼時的他還是個懵懂的孩童,站在滿堂披甲戴盔的漢軍將士之間,惴惴不安。
是眼前的陛下,金口玉言,給了他一個嶄新的身份,從此衣食無憂,以順利成人。
當時徐樂安承蒙厚恩,曾當著一眾將士在祠堂立下誓言,至今他都還記其中的每一個字。
「陛下仁厚,恩同再造!」
「小子不敢忘,日後願為大王結草銜環,執鞭墜鐙,以報君恩!」
「若有違此誓,神怒鬼厭,天誅地滅!」
如今十年過去,他已然長大成人;應下誓言,報效君恩的時機也終於到了。
沒有半分猶豫,徐樂安當即便跪倒在地:
「臣自幼孤苦,若非遇陛下,早已橫死於街頭。」
「今日陛下有令,莫說海波萬里,便是刀山火海,臣也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