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的書房位於城堡深處,需要先經過一道蜿蜒曲折的隧道才能到達。這裡被祖先設計為領地最後的防線和撤退點,但後輩們逐漸認識到智慧、思考和權衡更加重要,領主需要一個安全且足夠隱秘的思考空間,就把這裡改為書房。
包裹書房的岩石都被法術加固過,莊重之餘略顯壓抑。暗紅色布料覆蓋了四面牆壁,防腐香料和結界使用的法術材料混在在一起,無意間營造出溫暖和神秘的氣氛。位於洞穴深處,永遠享不到陽光,只有長明燈的油脂提供略顯淡黃的照明。經過「不滅明焰」蛋白石的法術強化,人造光灑滿室內,造出永恆靜謐的光影。
房間中最顯眼的就是那張氣勢恢宏的黑曜石書桌,渾然天成地與房間裡的其他元素融為一體,在這裡見證了不知多少年月。桌面上堆放著泛黃的書籍和幾卷未解的古籍,從精靈那裡買進的「冥思蠟燭」已經在銀托盤上堆積起壯觀的蠟油山,讓人仿佛能直接看到時光如何流淌、如何消逝。
房間最深處的角落裡擺放著領地與周邊環境的模型沙盤,其外框邊緣磨得光滑明亮,內中模型也被手指捻搓磨礪得細膩柔滑,地形地貌上遍布細微的劃痕,那是歷代領主子爵規劃當年領地時留下的痕跡。利普家族歷代重視軍功和政治,沙盤因此歷久彌新,為每一代領主展現前人智慧,也鋪陳各自精彩的舞台。
成排書櫃矗立在牆邊,各種厚重典雅的錢幣、地圖和珍貴典籍靜靜佇立,在三防三恆結界——防水防火防蛀恆溫恆濕恆潔——的保護下,從過去走向未來。一般沒人打開這些密閉的書櫃,因為裡面已經積累了大量油墨味道,若與空氣中的陳年氣息交織在一起,會讓人立刻遭受頭疼折磨。領主大人都是讓顧問法師去書櫃中檢索信息,那些法師有手段立刻更新書房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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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換新風,負責裝修改建的矮人工匠在這裡布置了法術結界,開關大門的時候就會有微風持續穿門掠過,時而捲起幾頁紙張,時而撩動衣襟褲腳。仔細聆聽這風,它仿佛還能低聲訴說著那些被遺忘已久的重要秘密。
埃爾斯穿過大門,風起,他覺得這風虛弱無力,便將自身的法力提供給結界,讓它能吹得更痛快些。龐屠盡著僕從的職責,也跟著來,但被命令等在門外,他就在走廊上查看矮人工藝留下的痕跡,心裡編排花樣繁多的各種惡評。幸虧已經給他洗了澡、換了衣,否則密閉書房裡的人就要受罪了。
「我回來之後需要先了解情況和處理戈德溫家族的麻煩,只能把見你放在相對靠後的順序。埃爾斯,我很想把你第一時間叫來,可那些麻煩……要是能把他們直接砍頭多好!我XX好幾次差點忍不住了!」
亞倫·利普直屬子爵,國王的右翼銳矛、「奧洛斯」輝光寶石、利普頓領主,埃爾斯的父親——今年他已經六十七歲,已步入了人生暮年,但領主和父親的威嚴風範依舊不減當年。他身姿挺拔,與記憶中一般高大,只是歲月的痕跡悄然爬上他的發梢,令利普家族帶帶遺傳的一頭黑髮變得蒼白,面部也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更為微妙的是,穿著襯衣、失去肩甲掩飾後,子爵兩側肩膀已現出明顯的高低差,仿佛歲月與時光的擔子讓他不堪重負。然而,儘管年華老去,他依舊保持著那份不可侵犯的尊嚴與氣勢,一切歷練仿佛只會讓他越來越強大。
對於父親,不管是樣貌還是聲音,埃爾斯都幾乎沒有記憶。他當然可以通過牆壁上的掛畫知道誰是亞倫·利普,也曾通過書籍和流言了解過父親生平。但是對兒子來說,最重要的信息——父親愛不愛他——卻不知道。
再加上埃爾斯還要求父親辦事,於是他微微彎腰,低著頭,表現出一副乖巧的樣子。
「如果你母親在這裡一定會批評我語言粗鄙,有失風範。狗屁風範、虛假至極、不必理會,但我還是會點頭應承下來,你也不應該怪她。」利普子爵聲音渾厚而粗啞,這是長期在戰場指揮時大吼大叫造成的。「之前她被穿越者矇騙,損失的錢財無所謂,主要是她飲用了那些騙人的藥劑,對頭腦造成了傷害。隨著年齡增長,她越來越固執,越來越糊塗。她愛每一個孩子,但已然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
埃爾斯微微皺眉,然後抬起眼來,語氣不善地問道:「誰毒了她?」
「應該是十一二年前吧,來了一些賣健康補充藥劑的。他們嘴很甜,恨不得見人就認爹媽。你不在身邊,也沒有音訊,我也有疏忽的錯誤,於是就被這幫裝兒女孫子的趁虛而入。」利普子爵說道:「後來查清,那些傢伙包括他們的頭領——那個混蛋穿越者——都在眾神殿審判官的幫助下被抓住、處死。領地內我管轄的這些,我下令首日割舌頭,次日再剁手腳,第三天斬首,挫骨揚灰。」
好死!埃爾斯緩緩舒展眉頭,說道:「我聽師父說,就連法師學院也有被騙的——我只希望他們能多經歷一些好玩兒的刑罰法術。」
子爵嗯了一聲,然後道:「你母親情有可原,另外兩個則是愚蠢無情,滿腦子想像自己有多麼多麼厲害的身份,就是忘了當個人!我問過他們,倆混蛋甚至沒問過你這些年過得怎樣,之前的問題解決了嗎——真要把我氣死!唉……唉!」
他手扶桌面,坐進高背椅,身體顯得癱軟無力,悲傷、愧疚、不甘和日常承受的壓力仿佛變成實體、變得肉眼可見。「艾斯爾……」他清了清喉嚨,讓嗓音儘可能清晰些。「你之前是怎麼回事?你師父已經給你治好了嗎?」
終於有家人詢問了,埃爾斯咬著嘴唇坐到沙盤旁邊,隔著桌子面對父親。「我的痴呆並非病症,而是很罕見的血脈擾動。師父說,我不能算是完全人類,而是一個半精靈。由於精靈那一部分的血脈極不穩定,使我生長發育的速率存在巨大問題。二十一歲的我,肉體部分相當於15、16歲人類青年,但頭腦只相當於2歲兒童。」
「等等,你是精靈混血?」
「不,我不是混血。半精靈那種才是混血,可以從耳朵、眼睛、鼻樑和手腳比例看出一些特徵。師父說利普家族向上追溯血脈應該有半精靈,我的問題算是不完全、不正確、不穩定的返祖現象。」
利普子爵雙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身來,拖著腳步來到書櫃前,檢索片刻後從裡面抽出一本沉甸甸的大書。那是利普家族的家譜,他從今向古搜索,不一會兒手指停在「漢娜·露西婭·利普夫人」的名字上。
「沒錯,這位是半精靈,從你向上算九輩的祖奶奶。」子爵像是放下了什麼心事,合上家譜說道:「半精靈的壽命雖不如精靈,卻也有兩百到三百歲,比人類好很多,這位就很長壽。」
「我不一樣,我沒得到那個好處。」埃爾斯說道:「師父說我的壽命被不穩定血統搞壞了,初期發育極為遲緩,後面會越來越快。如果不加干預,我就會加速衰老,六十歲就相當於人類八十甚至九十。」
「可憐的孩子!如何才能進行干預?哪怕不做半精靈,能當個人類也好啊……」
「師父已經為我想了各種辦法,但是真正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能去世界樹群島,通過試煉來強化自身。換句話說,我要追求永生。這既是我的興趣、志向,也是我的切身需求。」
「原來如此,我現在理解了。本想著挽留你好好管理一下領地,借你敲打敲打他們……」
埃爾斯搖搖頭,說道:「很抱歉。我小時候只給大家添亂,長大了也不能扛起家族責任。」
「哈,有幾個人能扛起來啊?外面你那兩兄弟,他們就行了?」子爵擺擺手,說道:「咱們家族沒出過法師,你是頭一個,已經很出息了,說明利普家的人也不只能是莽夫。如果你最終成功,獲得了永生,再回過頭照顧家族,那也是大好事啊!」
埃爾斯露出微笑,豎起大拇指並點點頭:「你這才是真的聰明人。」
「我不聰明,只是活得久、見的多一些。我知道去試煉的人最終能成功的,一萬個裡面也沒有一個。你這一走,若是半途而廢還好,只要堅持到底,咱們恐怕再也見不了面了。你擔心你的六十歲,我不擔心,我已經過了那個年紀。」
「爸……」埃爾斯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誒誒,你先好好聽我說。」利普子爵坐回高背椅中,說道:「以前你傻,我沒教育過你;以後你要走,我也說不上話,所以我只能趁現在簡單說上幾句,至少讓你知道咱們家是什麼樣的。」
「利普家都是戰士,從根上就開始戰鬥,當扈從、當騎士、當領主,先後跟著不同的貴族,換過三塊領地,直到成為直屬子爵,有了利普頓,這才算是安頓下來。」子爵說道:「你去參加試煉,這和家裡人去戰鬥沒有差別,不管是去的人還是留下來的人,都不該婆婆媽媽、哭哭啼啼。記得曾有一次,我的爺爺接我凱旋時問了兩句話,我便將這兩個問題轉送給你,讓你在旅途中作答。問題是:勝沒勝?勇不勇?」
埃爾斯用力點頭。「我記下了。」
「記住就好。」利普子爵道:「按照傳統,每個嫡子首次出征,家裡都會提供裝備。之後,能賺到什麼,或者賠個底掉,就看那孩子自己的本事了。雖然你現在三十九歲有點老了,但這次依舊算是首次出征,該給你的仍會給你。你是個法師,估計用不到騎士那套東西,所以你自己列個單子。」
埃爾斯嗯了一聲,這正合他意。於是他掏出昨晚在油燈下寫好的單子,雙手遞了過去。
子爵接過羊皮紙,從桌面上找到單片眼鏡戴上,在燭光下閱讀。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東西不多,都好準備,但是這特赦令不行。我管不了矮人的事情,就算寫了文書也沒用。」
「能不能讓他以服務的方式服刑?」
利普子爵沉吟一聲,說道:「這可以做到。國王巡迴法庭還被我扣著呢,施加點手段,讓他們出一份判決並不困難,我也可以給矮人那邊寫封信,將懸賞拿到手。不過這種事已經超出了給嫡子布置裝備的範疇,你得用服務來換。」
埃爾斯想了想:給家裡做點事沒有問題,但不能耽擱太久。龐屠的特赦或者服刑文書並非必要,不值得自己浪費過多時間。「具體要我做什麼?」
「如果你是家族的顧問法師,看到伊恩和哈維的狀態,考慮到家族的長遠利益,你有什麼建議?」子爵說道:「給我個真正能用的好建議,我就搞定你要的這些東西。」
埃爾斯撓撓頭,立刻開始沉思起來,子爵也耐心等著。過了一段時間,埃爾斯抬起頭來,說道:「領主大人,留在領地,專心培養再下一代,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具體解釋一下。」
「你出兵戰鬥,這國王法庭就來了,顯然外面的貴族想要搞你……」
子爵眼睛一亮,用力點點頭,說明埃爾斯的判斷說到了點子上,與他不謀而合。
「找個理由,坐鎮領地,外敵也會收斂一些。伊恩和哈維都不適合當領主,不管他們誰上,首要目標不太可能是家族或者領地利益,而是要強行證明自己過去是對的,現在更加正確——這顯然不好。不如你自己好好將養身體,多活幾年,在孫子輩里教育培養接班人。首選目標最好是長子長孫,便完全不會破壞傳統,任何人挑不了毛病。」
子爵問道:「那我該如何給伊恩和哈維解釋呢?」
「做解釋並非必要,領主只需要下達命令。理解不了正確命令的人尤其不適合成為領主接班人,只需要提前做好防範就行。」
「做什麼防範?」
埃爾斯搖搖頭,說道:「一個顧問,回答到這裡就夠了。領主的防範手段最好只有領主自己知道,法師顧問最多負責準備法術的部分。而作為兒子,我更不會建議爸爸如何對付哥哥和弟弟。」
「真可惜。你走之後,我還得費力培養下一代領主。」利普子爵一邊說,一邊觀察兒子的神態。他沒能在兒子的眼神里找到絲毫動搖或猶豫,便知道有些遺憾只能自己咽下肚去。「你的回答還不錯,我會給你置辦這些東西。現在你去看看母親,就說讓她給你弄點日常合身的衣服,別的就不要多講,她無法真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