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碩大的長桌被清理得冷冷清清,宴會廳的氣質才終於符合利普家幾個人的情緒狀態。坐在牆角陰影里的龐屠悄悄放緩進食的速度,饒有興致地觀看四個人類給他表演的家庭戲劇故事。他伸直雙腿,揪下粘在鬍子上的肉派殘渣,重新塞進嘴裡。
「就剩咱們了,來說說吧!」埃爾斯分明攆走弟弟並拿回了自己的座位,但他故意空著那個椅子,依舊站在桌邊。壁爐的光從側面照來,魁梧的身形在餐桌上投下龐大的陰影,埃爾斯也讓目光產生居高臨下的效果。他輕輕拍著胸脯說道:「回來之前,我沒少憧憬,做了好多夢,但完全沒想到會是如今的模樣。我感覺家要散了似的——這只是我的錯覺嗎?」
三弟哈維舉高手,在頭頂上方鼓了鼓掌。「好觀察力,不愧是法師。媽媽你瞧,連十八年沒回家的埃爾斯都能看出咱家的現狀,你怎麼還不相信呢?我還是那句話:大哥繼續這麼下去,利普家族很快散掉,不用多久還會被葬送!」
伊恩瞪起眼睛,身子往後一挺,立刻反駁道:「我承認今天在法庭上的表現不好,那是因為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沒有經驗。你不能……」
「沒有經驗不是推脫的理由!早就給你說了,你身邊那幾個幕僚都是蠢貨,除了溜須拍馬以及拉來更多的蠢貨之外不會做任何事情。媽媽,我真不願批評你。你愛我們大家,但你真的不明白經營領地需要什麼樣的人,你看看給伊恩都推薦了些什麼人?那些人已經把外公那邊禍禍得差不多了,現在又來禍禍這裡?」
母親嘴唇顫抖著,想說話卻不知從何開口,只能擦眼淚。
她的淚水立刻勾起埃爾斯的回憶,這回憶總能命中他內心的軟肋。於是埃爾斯立刻說道:「哈維,注意點!」
「注意什麼?行啦,二哥,我不說母親,說說你吧!你十八年前啥也不會,那時我還給你收拾過尿床的單子,你就站我跟前對我傻笑,我覺得你忒慘。你現在,對,你的腦子看起來沒問題了,但別忘了這十八年你都不在,突然回來就想著什麼都能管管,什麼都能說說?憑啥?」哈維一點都不客氣,食指敲了敲桌面,說道:「你能站出來搶出一個利益決鬥,還能贏了那邊的混蛋保護咱家,這你是好樣的。但現在的問題涉及到大哥這個代理領主不稱職,你突然跳出來是什麼居心?」
埃爾斯恍然大悟,說道:「喔……原來也是為了子爵爵位和領主權利。你覺得伊恩不行,原本你有機會,然後我突然蹦出來,你不舒服了?」
「對,我承認,我沒什麼不敢說的。」哈維面帶微笑,右眉上挑,語氣堅定且充滿自信:「伊恩今年46,仍然不斷犯錯,大家要等他繼續成長到幾時?那麼多事情都可以證明伊恩不具備合格領主的能力,結果他自己不承認,母親還一直袒護。今天要不是埃爾斯,戈德溫家族那幫獅子就能騙走咱們港口的經營管理權,下一步就會將戰船開進來。還有上次……」
「停!你先閉嘴等一會兒,我沒時間聽你複述這十八年的事情。」埃爾斯可不想聽哈維喋喋不休。他轉向母親,蹲到她身邊,握著她溫柔的手,說道:「媽,決鬥之前見到我的時候你哭了,之後卻一直不來見我。我問過僕人,他們都說你在忙。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來看我,我是不是不應該回來?」
「不!你別這麼想,我當然希望你回來。」母親用雙手捧住埃爾斯的臉龐,急忙忙說道:「我很想去看你,但我怕他們誤會……你現在變聰明了、變厲害了,如果也鬧起來……」
埃爾斯哼了一聲,輕蔑的笑聲裡帶著一絲苦澀。通過母親的回答,埃爾斯明白了母愛還在,只是時移世易,複雜的生活強行在母愛上纏繞了複雜的枷鎖。無論如何,他記憶中完美的一幕幕、一樁樁場景就只能停留在過去了。
「母親……你的擔心多餘了。」埃爾斯緩緩搖頭,說道:「我不要爵位和領地,我回來絕不是為了摻和這事兒。」
伊恩轉過頭來,表情明明白白寫著「懷疑」。他急忙問道:「直屬子爵這麼高的爵位和這麼大一片領地放在你面前,你能不想要?」
「我志不在此。我想要的很簡單,就是永生。」埃爾斯反問道。「這兩樣東西能讓我永生嗎?」
聽到「永生」,哈維之前的笑容立刻消失,變得異常嚴肅。「追求永生的法師十有八九變成了巫妖——埃爾斯,你也想走上那條邪惡的道路嗎?」
「巫妖不叫永生,只能叫做永不死,那不是我追求的方向。哈維,你帶的藍盾騎士中有沒有日神的審查者?」
「有。另外我也有審查者的權能。」哈維稍微冷靜下來,思考片刻,說道:「藍盾騎士團是太陽神的聖焰利刃,消滅邪惡的不死生物是我們重要職責之一,你不像是會自投羅網的那種笨蛋。」
「你們藍盾騎士隨便查,偵測死靈也好,打擊妖邪也罷,隨便用,我身上絕對一絲亡靈成分都沒有。我需要你們藍盾騎士審判者的另一項職責:識別穿越者。」埃爾斯看看母親,然後看向哈維並說道:「我在家裡住上幾天,準備行囊,然後就去世界樹群島——這都是為了追求永生。我聽說那邊穿越者審查的手續很耽誤時間,但你正好就是太陽神的藍盾騎士,便想到可以找你審查,然後出具證明。」
「有志氣!在世界樹群島完成試煉,不管是直接登神還是成為神選僕人,都可以得到永生。原來你想走這條路……」哈維眼睛一亮,終於相信埃爾斯確實沒有領主志向,便一拍大腿,朗聲說道:「我隨時可以給你安排審核!」
埃爾斯緩緩點頭,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免得泄露秘密。所有法師都知道藍盾騎士團的審判者會常備一個叫做「誠實之域」的神術結界,能夠幫助他們分辨實話和謊言,正確率極高——哈維十有八九也用上了這個神術,哪怕正在家裡。
芸芸眾生,永生的路有一些,其中對於法師來說主要有兩條,但是埃爾斯既不選變成亡靈失去人性,也不想成為神靈或者神仆丟卻凡心——他一視同仁地看不起這兩種選擇,認為它們本質上一樣,只是所選的主人一個是死亡、一個是信仰而已。由於藍盾騎士都是太陽神的戰士,審判者更是其中的狂熱中堅分子,在其面前表現對「神或神仆」的鄙視顯然很不明智。他展現出默認的表情,迅速進入下一個話題,便能避免觸發「誠實之域」的效果。
「既然父親明天回來,還有另外一些手續就可以明天去辦。」埃爾斯始終握著母親的手、蹲在她身邊,說道:「我回來就想看看你們,順便找一個擅長野外生存的獵人做嚮導、購置裝備、給我的矮人僕從弄一份赦免書,然後我還會離開。」
「埃爾斯,我的兒,你不能留下嗎?」母親的面色從蒼白變為慘白,她低頭凝視,痛苦地說道:「你留下來,就能夠……」
「不,母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請別說下去,讓一切就停留在這一刻吧。」埃爾斯搖搖頭,說道:「前二十一年,我是著名的利普頓的痴呆孩子,什麼都不懂;之後十八年,我不在這裡,完全不了解情況,存在感甚至還不如痴呆的時候。母親,這次回來,我只想您知道我還活著、知道我將去哪裡、別忘了我愛您就行了。」
埃爾斯站起身來,他輕輕一抽,便擺脫了母親的掌握,收回了自己的手。「大哥,我通過了顧問法師的考核,如果我是你的顧問,我會給你一巴掌讓你清醒清醒。那個國王巡迴法庭很明顯偏袒對方,從根本上講完全可以不理會它。就算你辯論不過,你至少應該懂得拖延庭審過程,等父親勝利回歸,再讓他處理這件事。家族軍隊多在外面,父親也在外面,對方就是趁這個相對空虛時候欺負你,所以你就讓人白欺負啊?一點應變能力都沒有啊?就這一點來看,哈維說的沒錯,你真不合格。」
「還有你,哈維。聖盾騎士團為太陽神服務,榮耀、力量、地位就擺在你面前,你腦子裡就想著丟了那一切,回來當領主?」埃爾斯轉向弟弟,說道:「利普頓外圍已經都封給了別人,除了把咱家領地拖入戰爭,否則別想向外擴張。但你在聖盾騎士團還有機會建立功業,神賜領地同樣榮光,一樣可以傳承。有能力就去闖天下,別滿腦子只想著挖家裡的地基。」
哈維撇了撇嘴,沒有反駁。作為長子的伊恩不喜歡埃爾斯居高臨下訓斥他們,便說道:「你自己呢?之前要麼尿褲子,要麼不在領地,以後……」
埃爾斯一擺手,說道:「不用重複剛剛聽到的話,再說反正你以後見不到我人,也聽不到我絮叨,不如現在閉上嘴巴。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些東西既無建樹,還傷感情。我聽居民稱你為『好人伊恩』,可我沒見過任何一個真正的好人會在決鬥之後不去看望和誇獎為其得到勝利的戰士。」
哈維愣了一下,張大了嘴巴。「決鬥之後,伊恩直接沒理你?」
「別笑別人,你也一樣,『聖騎士』,難不成你來看我了?戰神殿廣場前我見你挺忙,從那時一直忙到宴會開始嗎?當我瞎,看不出你也在故意躲我?」埃爾斯將回憶與憧憬一起徹底埋葬,不再抱有幻想,也不想聽他們的解釋或者狡辯。他說道:「母親,廚房如果做好烤肉就給我切一份送過去,我需要定時進行冥想,因此就先告退,回房間去做準備。」
母親嘗試挽留,埃爾斯只是搖頭拒絕,同時叫龐屠跟上。這矮人還是邋裡邋遢,先吸吮兩口油膩的手指,又在胸前衣服上擦乾。相比於地毯,他更喜歡赤足走在石磚地面上,便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以這聲音作掩護,龐屠壓低聲音問道:「究竟是只有你家這樣,還是人類都差不多?」
「你想嘲笑誰,誰就可以是這樣的,這一點你不會不懂。」埃爾斯白了矮人一眼,說道:「我也可以問你同樣的事情:是只有你這麼腌臢,還是所有矮人都這樣?龐屠啊龐屠,生命短暫而寶貴,還是做點有意義的事情,說點有用處的話吧!」
龐屠被懟,不怒反喜,因為他完全贊同埃爾斯剛才說的那句話。「那好!我問點兒有用的:你找領主爹要的那張赦免令是給我的吧?」
「對,給你的。除了嘴臭,其他方面你都挺好用的,咱們以後旅行的路很長。赦免令能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煩,節省生命。」
「我的通緝由輝谷堡矮人大公博庫陸·巒盾發出。按理說,人類領主給不了赦免。」
「父親是直屬子爵,上面直接就是國王,權力相對較大,可以爭取一下。如果沒成功還可以爭取就地服刑——最終只要你不被人拿著通緝令直接帶走就行了。」
「就地服刑豈不是留在利普頓,不用跟著你了?」
「哈!以僕從的形式為領主服務也可以作為就地服刑的一種,所以你註定得跟著我。」
龐屠撓了撓亂蓬蓬的鬍鬚,緊皺眉頭說道:「人類的律法真複雜,仿佛一切都是為了耍賴。你們人類的家庭也很複雜,好像家人除了家人之外同時還是其他的東西。不懂、難懂……你看,即便我被流放,偷偷回家的時候也不害怕被家人舉報。我安心擁抱他們,然後圍著火爐暢飲麥酒、放聲歡笑,哪來你這種不痛快!」
埃爾斯難以應答,只能苦笑一聲,沉默不語。
矮人抬起頭看了眼埃爾斯的表情,眼珠一轉,立刻改變了話題:「行吧!去世界樹群島參加試煉並不容易,我是得好好準備一番。誒,給你扛活所用的裝備不會要我出錢吧?我可一個銅板都沒有!」
「你寫個單子給我,我自有辦法。」埃爾斯簡單回了一句,然後抬起頭來,讓自己的目光回復堅毅。
法師的基本訓練課程里有一門是「理性保持」,其中教了如何辨識和避免被語言挑撥情緒。引申開去,如何挑撥別人情緒以及發現他人正在照顧自己情緒的技能也是埃爾斯的學習課程之一。
這個矮人只是嘴巴臭,心則不臭——埃爾斯心想。但是他很快就遭到了龐屠的體味與打嗝臭氣的雙重重擊,明白這個矮人若不去洗澡,他會把同住在山體洞穴房間裡的自己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