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餘生還欲探查更多信息,天空光影驟然一暗,滄溟之海的灰暗,迅速向大荒侵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大陸逼近。
「永夜……」
顧餘生喃喃自語,他以為自己找到燭龍神君之後,破除了小玄界的永夜侵蝕,沒想到數月前的永夜退潮,會迎來更大的黑暗。
森林深處,無數靈光遁起,生活在這裡已近千年的真靈族,向著大荒以東奔逃。
滄溟之水激起萬丈狂浪,幾艘巨大的獸皮之船在狂浪里翻轉,身影巨大的北蠻荒人在滄浪里撲騰幾許浪花,隨即被潮水淹沒。
「啊啊啊!」
身為荒祖的古荒躍在崖岸邊,追隨他的數十萬荒人,只剩下不到萬人,他情緒激動下,化作千丈巨人,朝著滄溟之水狂嘯。
以他的實力,平時足可摧山斷海,可在無盡的滄溟怒濤前,也不過堪堪掀起一陣狂浪後,就被新的餘波蕩平。
「不!!!」
古荒暴怒,向天空揮擊血拳,血拳將天空轟開一個巨大的口子,血光落下來,很快又被黑暗湮沒,數十名古巫祭司祭出古老的經幡,壓制住暴走的古荒,古荒軀體向後倒去,將一片森林壓毀。
小半個時辰後,古荒被族人抬著,從顧餘生和葉多秋身邊經過,身為大乘境後期的古荒,身上掛著青色的海苔,他的族人也沒了之前的狂傲暴戾,僅僅數天時間,他們仿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災難,連眼神都變得麻木。
「嘿嘿……」古荒躺在擔架上側臉打量站在一旁的顧餘生,「仇人見面,怎麼不拔劍?」
顧餘生冷冷道:「別挑釁,因為我真出劍,你和你的族人們都會死,我沒出劍,也不是對你們憐憫,而是這一場災難,似乎我們都躲不過去。」
「哈哈,晚了,太晚了,三千世界,已經沒有真正能讓我族人棲息生存的地方了。」古荒唰的一下坐起來,「北方沒有活路,西邊也沒有活路,本座終於明白,這方世界為何被稱為神棄之地了。」
一旁的葉多秋開口說道:「古荒,你和你的族人本來就不屬於小玄界。」
「那你呢?你們真靈族不也一樣?當年你捨棄真靈族高貴的身份拜入夫子門下,又換回了什麼?看吧,真靈百族,又何嘗不是在逃命的路上?」古荒說到這,桀桀桀地狂笑不止,「什麼狗屁天道,無法抹滅本該死去的人,卻要連帶著將天地生靈一起消除!這不公平!」
古荒再一次激動,古巫族血脈在他體內流轉,強大的威壓生生盪開天地黑暗,氣血逆升,電閃雷鳴,滄溟之水呼嘯著翻過高山岩崖,海流呼嘯著摧毀森林大地。
就在顧餘生和葉多秋都震驚於古荒體內封印著如此強大的血脈力量之時,異變陡生,只見大荒城方向,忽然有一道毀天滅地的灰色光柱衝破黑雲,在天穹化作一座指山之影,指山橫侵長空——一隻巨掌一指實四指虛,朝著古荒形成的雷雲緩緩握抓而來。
「師姐,小心!」
顧餘生神色駭然,那一道毀天滅地的威壓,讓他五官形變坍縮,他祭出三把劍試圖移轉,卻發現體內所有的力量皆無法調集,只有匣內的木劍能夠隨他意志而動,散發出金色的時間之芒,他耗盡所有的靈氣,連帶著將葉多秋轉移至十里之外,這已經是顧餘生能做的極限。
若在平時,他能以陣轉移百里,甚至千里,可天穹那一隻手掌實在太強了,強到顧餘生落地時,眼睛死死盯著天穹的那一隻手,那斷裂的指節,是如此的清晰而熟悉。
——他無比確信,天空的那一隻手,正是當年他時間逆旅時藉助天地神碑斬斷的那一隻神明之手,在漫長的歲月里,神明的五指化五山,一指青萍,一指重樓,兩指敬亭,遺失的最後一根手指,竟然在大荒以西,大荒城就建在神明的手指上。
古荒被神明之指鎖定,眼裡露出癲狂,大笑道:「想奪走我的力量?太小看我了,我可是荒祖啊!」古荒大喝一聲,從其族人身上獲取氣血之力,實力短暫地突破天道限制,蠻橫的氣息蓋過真仙,他的族人們被剝離了氣血,一個個形體變小,身影佝僂。
轟隆。
天罰雷劫化作無數閃電劈下,落在古荒身上,其身上所有的圖騰紋印全部被激活,雙臂屈於身後,猛的向天空揮擊巨拳。
砰砰砰!
空間震盪,地動山搖,十里之外向後退的顧餘生和葉多秋身體隨之搖晃,巨大的氣機擾動下,他們二人亦如身在巨浪之上,速度變慢,兩人忍不住同時回眸看去。
只見古荒雙手催動催動圖騰紋印,看似兩手揮拳,卻在瞬間連打出十二拳,每一記拳頭皆以氣血化形:虎,猿,象豹,龍,鳳,鯨,蛟……
每一種拳意化形,皆藏著不同的能量形式,竟與太古經中記載的十二種法相有數種暗合,六七分相似,但古荒身懷古巫族強大血脈,在體魄和煉體一道上的先天優勢遠超顧餘生,十二種拳象之形化作狂暴的能量暗合交織成血陣,竟生生將天空之中的巨大手掌阻隔於天穹之外。
黑暗的天空被十二種拳象衝擊,能量向內坍縮,神明之掌變得透明,只剩下那一根實形之指橫於天空。
顧餘生和葉多秋親眼目睹這一幕,兩人的眼神里皆露出複雜之色,神明的手指已非人間修行者所能修煉到的境界,一指之力仿佛就足以毀天滅地,可是古荒以非全盛之身,竟然能以拳頭與之較量而不落下風,足見其荒祖之威名。
可短暫的相持過後,大地狂沙與森林之木向天空飛去,掌間渦斗要將地面所有的能量全部吸走,顧餘生預感不妙,下意識釋放劍界護住自身和葉師姐,葉師姐也幾乎同一時間做出應對,以五行神光護在顧餘生身上,她身上的五行神光甚至還要黯淡一些。
呼!
大地飛沙,黑暗的世界黃與灰,古荒以雙腳陷入大地,沉穩無比,但他身邊的古巫族人卻被巨大的吸力掀飛,不斷遁上高空,這些古巫族人不乏實力強大者,一開始還能勉力支撐,有餘力幫助其他人,可隨著實力稍弱或受傷的古巫族上升到雲端化作一團團血霧落下,平衡悄然被打破,其族人越去人救他人,越被奪走更多的生命。
「啊!」
古荒大喝一聲,額頭青筋暴起。
「快走!!」
「荒祖大人!!」
縱然古荒平時多有暴戾,可他依舊有最忠實的追隨者,他們以自身的意願,違抗了古荒的命令,古荒眼球布滿血絲:「走啊!!」
他原本雙手擎對天空,分出一臂猛烈的一揮,將掛在地面與空中的族人盪飛萬丈。
嘭!
天穹上的十二道拳象猝然泯滅。
噗!
神明一指如山峰倒懸落下,狠狠點在古荒天靈蓋上,古荒數十丈軀體的雙腳陷進大地矮了一半,高傲的頭依舊抬著,鮮血從他額頭中間流下,沿著眉心鼻子嘴巴流淌至頜下,他的眼睛凝望著天空,眼裡的神瑩急劇明亮之後逐漸變得黯淡。
嘀嗒,嘀嗒。
鮮血沿著他的胸膛一直流淌到兩隻腳,地面被染成一片紅色,他身上的圖騰紋印化作一隻只蝴蝶在周身飛舞。
「荒祖大人!!」
天地間迴蕩著古巫族撕心裂肺的聲音,聲音傳到古荒的耳朵里,像隔著水層而來,清晰又模糊,他緩緩回頭,看一眼他的族人,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揚。
「一群……蠢貨。」
古荒的身體像一座被挖空的山嶽,由內而外崩塌,發出驚人的聲音,天空一指再落神光,將古荒身體內的力量抽離成一束萬丈之長的生命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