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形態與厚重在這一刻變得具象化,古荒作為千年前的北蠻荒人老祖宗,即便被夫子封印在青萍山,也沒有徹底死去,可現在,他被神明的一根手指碎斷了紫府,靈魂與肉身分離。
強者如斯,在將死之時生命似煙火絢爛,古荒的族人在哀嚎,在慟哭,作為人族的敵人,他們亦有同族無法割捨的感情。
生存與生命之間,是兩條並行的旅途。
葉多秋停下來,凝望生命的煙火,她的眼底有一抹淡淡的憂傷,她不是為古荒之死而悲嘆,而是想到了天地間無數族人的命運——生命如果是一片葉子,那它應該凋零在秋風裡。
嗡,一道劍氣橫空斬向那一束光柱,少年的身影出現在空中,踏劍氣而起。
「小師弟!」
葉多秋喊了一聲,她擔心顧餘生的安危,可又尊重小師弟的抉擇。
少年揮出的青色劍氣短暫地截住了古荒靈魂所化的光柱,無法將光柱斬斷。
「斷!」
少年頭髮飄蕩,沛然劍氣化作一朵青色的巨蓮綻放,只截得一縷魂光困於青蓮,其餘的光柱被神明之指完全吸收,一道恐怖的威壓席捲,將顧餘生從空中盪飛出去。
「小師弟。」
葉多秋踏陣於空,抵住顧餘生的後背,兩人以奇快的速度砸進十里之外的沙漠裡,巨坑激起萬丈狂沙。
天空下沙,顧餘生和葉多秋站在深坑裡,多少有些狼狽,顧餘生神色平靜地舉起右手,劍尖吐出一縷氣血靈魂,凝出古荒透明的軀體。
「為什麼救我?」古荒雖然只剩下一縷殘魂,可他面對顧餘生時,依舊保持著古巫族強者的驕傲和體面,「你一定很想親手了結我吧?」
顧餘生沒有解釋救人的理由:「還有遺言要說嗎?」
「遺言?本座早就斬斷了塵緣……」古荒冷笑一聲,隨即恍然,「噢?在你心裡,有無法割捨的人嗎?」這一次,古荒收斂了笑容,不再嘲笑顧餘生的幼稚。
顧餘生道:「你的族人在慟哭,至少和他們告個別吧。」
古荒高傲地抬起頭,四十五度看天空,他看見自己的生命神光在被吸走,看見自己的肉身從內部瓦解,墜地後砸成一團血霧,他的眼底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複雜,仿佛所有的心氣在這一刻散了:「沒必要了。」
古荒回頭,以手強行撕下靈魂上最後的圖騰,將其拋給一旁的葉多秋,趁著顧餘生分神的剎那,他以殘魂之軀狠狠撞向顧餘生的木劍,穿魂而過。
「你我恩怨已清。」
古荒的靈魂化作火焰般的粒子,消失在天地間,他主動選擇身死魂消,引爆了空中最後的靈魂力量,使得天空那一道生命神光也猝然消失不見,不僅沒有被神明的手指完全吸收,反而以靈魂的力量炸出一個虛空之洞,讓神明的手指被虛空之力強行拉扯進去。
天地寂寂,黃沙雨下!
「把我的圖騰,帶回故鄉……」
古荒的聲音微弱地響起,隨即被黃沙掩蓋,顧餘生和葉多秋都聽得清清楚楚。
當神明手指的氣息徹底消失,天空已灰暗不復從前。
失去了主心骨的北蠻荒人跪在沙漠裡,舉起雙手虔誠地向天禱告。
這一次,他們的荒祖不會再出現了。
葉多秋走到眾祭司的面前,攤開掌心,古荒留下的最後圖騰紋印化作一隻青色的蝴蝶翩翩起舞,古巫族看見那一隻蝴蝶,再一次閉上眼,神色間滿是悲痛。
就在此時,顧餘生只覺身體一陣莫名的氣息悸動,被他封印在古鼎里的噬魂蝶蟲,竟以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突破了封印,與那一隻圖騰紋印融合,須臾間化作十二翅巨蝶。
「噬魂蝶?!」
葉多秋一臉震驚,拽著顧餘生的手臂倒飛出去,巨蝶扇動翅膀,翅膀以高頻發出尖嘯之音,音波不僅將前方所有的森林和沙漠全部切成虛無,更逼退灰暗的迷霧,切出一條特殊的通道,通道的盡頭,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結界壁壘已非常稀薄,向著東北邊蔓延。
噬魂巨蝶再一聲尖嘯,直接將結界震碎。
霎時,次元世界的氣息與法則與大荒迅速相融,一個未知廣袤的世界露出冰山一角,巨蝶振翅,迷彩的神光環繞在前方引路,北蠻荒人緊隨其後,仿佛在尋找歸鄉之路。
「十二先生,十五先生,我們古巫族人欠你們一份人情,若我等能歸故鄉,必還這份人情。」
北蠻荒人奔流進新出現的灰界,不一會就被新的迷霧隱沒身形和氣息。
顧餘生和葉多秋立在原地,兩人都有很多信息需要慢慢消化,小玄界邊緣之地在崩塌,天地靈氣枯萎,萬物凋零,神明手指,古荒之死,噬魂蝶與古巫族的圖騰融合,灰界與現實之間的壁壘被打開,每一件都足夠震撼。
這麼多事,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
葉多秋取出幾枚果子囫圇吞著,以助消化信息,顧餘生站在原地,抬頭看著天空逐漸癒合的空間裂隙。
——他的眼底,藏著深邃的神光,就在剛剛,那一根神明手指消失的剎那,他感覺到一道深藏遙遠又熟悉的氣息:小寶瓶丫頭與他精神世界裡的神樹共鳴。
「師弟,師妹!」朝聞道從黃沙迷霧裡慌亂奔來,他的臉上帶著濃濃的擔憂,看見顧餘生和葉多秋都沒事後,稍鬆一口氣,他狠狠吞咽一口唾沫,「剛剛……是神明的手指嗎?究竟出什麼事了?」
顧餘生和葉多秋沉默,兩人都不想講述剛剛發生的事,急得朝聞道直跺腳,一陣風吹來,吹得朝聞道頭髮凌亂,他側臉看向灰暗迷霧湧來的方向,瞳孔一縮:「灰界的通道……被打開了!」
「十師兄,這未必是壞事。」葉多秋重新整理情緒,「至少,多了一處可以逃亡的地方。」
「那可是上古時代戰場遺蹟,萬物皆虛。」
「北蠻荒人就走的這一條路。」葉多秋看向還在與現實相融的灰界,深吸一口氣,「師兄,你回敬亭山了,把這裡的事告訴其他師兄,小師弟,你回青萍吧,以後我們將面對的,可能是一個支離破碎的世界,守護好自己的故鄉,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