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把蝦醬蒸豆腐端上桌的時候,熱氣還在碗口上打轉。豆腐切得厚薄均勻,鋪在盤底,上面淋了一層調好的蝦醬汁,又撒了一把蔥花和紅椒碎,在燈光下看著紅白相間,倒也清爽。他特意選了這個做法,蝦醬只放了一點,沒有用炸的或者燜的,怕他們頭一回吃不慣。
李瑤瑤夾了一小塊,猶豫著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先是微微蹙了一下,隨即慢慢鬆開,又夾了第二塊:「這個還挺好吃的,跟剛才聞著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我就說吧。」周辰也夾了一筷子,「蝦醬這東西跟臭豆腐一個道理,聞著沖,入了菜就不一樣了。」
李如虎也嘗了一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又夾了一筷。
飯吃到一半,李瑤瑤忽然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上來的惆悵:「姐夫,我怎麼覺得來這邊才沒幾天,結果仔細一算都快一星期了。」
周辰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才反應過來:「有這麼快嗎?」
「有。」蘇桃桃在旁邊接過話,「我算了,到今天剛好七天。」
(請記住 追台灣小說認準台灣小說網,𝒕𝒘𝒌𝒂𝒏.𝒄𝒐𝒎超便捷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辰笑了笑:「那還早著呢,你們又不是明天就走。」
「可是感覺根本不夠用啊!」李瑤瑤趴在桌邊,下巴擱在手背上,「還有好多東西沒看,好多魚沒認全,海也沒看夠,總覺得還剛開始呢。」
周辰放下碗:「你要是夏天來,那時候果園裡東西才多。現在秋天也不錯,過兩天帶你們去摘柚子。」
「柚子?」李瑤瑤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什麼?」
蘇桃桃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沒吃過柚子?」
「沒有。」李瑤瑤搖搖頭,「聽都沒聽過。」
周辰想起來,這個年代交通不便,北方的水果品種遠沒有南方豐富,柚子對她來說確實是稀罕物。他簡單解釋了一下柚子的樣子和味道,李瑤瑤聽得認真,連碗裡的飯都忘了夾。
「那咱們什麼時候去?」她問。
「明天下午吧,我跟那邊說一聲,正好人家也該收了。」
孟真也來了興趣:「那邊的果園大不大?」
「不小,除了柚子還有橘子和柿子,到時候看中什麼摘什麼。」周辰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回來再買點黃冰糖,我教你們做罐頭。」
李瑤瑤驚訝地坐直了身子:「你還會做罐頭?」
「跟我娘學的,不複雜。水果切好煮一煮,放點糖和維生素C,密封好了能放好長時間。」周辰說得隨意,像是早已做過很多次。
「那我也要學!」李瑤瑤立刻拍了一下桌子,「到時候回京城了我還能自己做。」
孟真也跟著點頭:「我也跟著學學,以後在家也能做點。」
周辰一一應下,順手把碗裡的湯喝乾淨。
第二天下午,周辰借了輛板車,帶著一家人去了鎮外那片果園。園子不算大,但果樹種得密,低矮的樹枝上掛滿了黃澄澄的柚子,沉甸甸地墜著,有的已經壓彎了枝頭。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果皮上泛著一層均勻的暖黃色光澤。
李瑤瑤是第一次見到柚子長在樹上的樣子,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好一陣:「這東西居然長這麼高!怎麼摘啊?」
「矮的用手,高的用竿子。」周辰從看園人那裡借來一根長竹竿,頂端綁了個網兜,「看好了。」他舉竿對準一隻大柚子,輕輕一勾一拉,柚子穩穩落進網兜里,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李瑤瑤看得眼睛發亮:「我也要試試!」
「那你拿穩竿子,別打到自己頭。」周辰把竿子遞給她。
李瑤瑤笨手笨腳地試了好幾次,終於兜下一隻稍小一點的,摘下來的時候激動得差點在樹底下原地蹦了一下:「摘到了摘到了!」
蘇桃桃和孟真在樹下負責接果子和挑揀,把磕碰過的單獨放一邊。蘇桃桃一邊挑一邊對李瑤瑤說:「輕拿輕放,碰破了放不住。」李瑤瑤點頭應著,動作卻還是帶著那種初次體驗特有的笨拙和熱情,有一回差點把一隻柚子砸到自己腳背上,趕緊縮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們摘了滿滿一筐柚子,又順路摘了些柿子和橘子,周辰還順手在路邊買了兩斤黃冰糖和幾包維生素C片。
回去的路上,板車顛顛簸簸地走過村道,秋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裹著還沒散盡的陽光,吹得人心裡也跟著晃蕩起來,像是被風推著往前走,什麼也不用著急。
回到家,周辰把東西搬進廚房,把洗乾淨的空玻璃瓶一字排開。李瑤瑤主動攬下了洗水果的活,蘇桃桃坐在小凳上削皮,孟真在桌旁分揀冰糖和維生素C,周辰負責掌握火候和裝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計,偶爾搭幾句話。廚房裡各種聲響混在一起:水流聲、水果滾進盆里的悶響、冰糖塊碰著瓷碗的清亮聲響,混著窗外的海風和偶爾一兩聲狗叫,像是這個傍晚的配樂,不急不躁地響著。
周辰往鍋里加水和冰糖,慢慢攪拌,等糖完全化開,再把切好的水果塊放進去,煮到果肉變軟、糖水微微粘稠,火候差不多了,他才往裡面加了幾片維生素C,攪勻,然後關火,用長柄勺舀起來裝瓶。
李瑤瑤湊在旁邊認真地看了一遍,嘴裡還小聲念叨著步驟,像是怕記不住似的。
裝了八九瓶,周辰擰緊瓶蓋,把瓶子整齊地擺在灶台靠牆的一邊,轉身跟他們說:「放涼以後擱陰涼處,等個三四天糖味滲進去了就能吃了。」
「還要等三四天?」李瑤瑤看著那些瓶子,像在看什麼需要耐心等待才能打開的謎面。
「做罐頭就這樣,急不得。」
第二天一早,李瑤瑤就跑去廚房摸了一瓶,擰開蓋子用小勺舀了一口,含在嘴裡慢慢嚼完,回過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姐夫!這個好吃!」
周辰正蹲在院子裡餵狗,聽見聲音站起來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好吃就留著慢慢吃,別一頓就吃完。」
蘇桃桃也過來看了看:「你動作還挺快。」語氣裡帶著點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忍不住。
周辰把瓶口擦乾淨,重新蓋好,又拿了幾瓶出來:「這幾瓶你們留著吃,剩下的我送人。小張那邊也得送兩瓶過去——算算日子,他也該回來了。說是回去跟他爹娘談婚事,也不知道談得怎麼樣了,這麼久也沒個消息。」
「他那人性格磨嘰,但心裡有數。」蘇桃桃接過話,「應該不會太差。」
「但願吧。」周辰把幾瓶罐頭裝進一個布袋裡,「先給他留著,回頭他回來了再送過去。」
他拎著布袋出了院子,先去瘦猴家,又去葉華家,每家留了兩瓶罐頭,說點閒話,又繼續往下走。
走到最後,他拐上了通往邊防所的那條土路去給人家送了一些。
在那邊,他也沒有過多的停留,同人家說了會兒話,他也就先回來了。在那邊留的時間太久,也是一種不禮貌。
周辰剛在院子裡站定,就聽見巷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周正和林棟東一前一後跑進院子,手裡用麻繩提溜著一串瓦罐,灰褐色的陶罐磕碰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罐口都用舊布堵著,繩子從罐耳中間穿過去,一串串地拴著,像提著一串模樣古怪的大號糖葫蘆。
周小靈跟在後頭,手裡也拎著兩三個小一些的瓦罐,步子比兩個男孩穩當些,腰間還斜挎著一隻嶄新的小帆布袋,在跑動時輕輕拍打著她的胯部,透著一種鄭重其事的神色。
周辰看了一眼他們手裡那串瓦罐,心裡已經有了數:「抓沙章魚去?」
「對對對!」林棟東搶在前頭答話,「二舅,你咋知道的?」
「用這罐子抓章魚,咱這兒的老人誰不知道。」周辰走到井台邊,彎腰洗了洗手,「把那口窄的罐子放在沙灘低處,潮水一退,章魚往裡一鑽,就出不來了。你提著那一串,一看就是去收罐子的。」
李瑤瑤剛才還在屋裡剝橘子,聽見動靜也走了出來,站在屋檐下望了幾眼:「抓章魚?就靠這些破罐子就能抓到?」
「破罐子才管用。」周辰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章魚喜歡鑽縫,看見罐子口就想往裡鑽。你把它放下去,第二天去收,運氣好能收好幾條。」
李瑤瑤明顯來了興趣,連橘子都不剝了,拍了拍手上的果皮:「那我也去!反正今天也沒別的事。」
周辰看了她一眼,倒也沒攔:「去就去,早點回來,別耽誤吃晚飯。」
「放心,我們有經驗!」周正拍了拍胸脯,那副架勢倒有幾分像是在拍自己。
李瑤瑤已經轉身回屋換了雙舊布鞋,又順手從門後拿了一頂草帽往頭上一扣,動作利落得像是早就等這個機會了:「走吧走吧!別磨蹭了,再等太陽都下山了。」
周正在前面帶路,林棟東緊跟在後面,周小靈走在隊伍中間,手裡那串小瓦罐晃著叮叮噹噹的聲響。
李瑤瑤走在最後,臨出院門的時候回頭朝周辰招了招手,說了一句「我們就去一會兒,天黑前肯定回來」。
腳步聲沿著巷口漸漸遠了。
蘇桃桃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盆剛洗好的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朝院門的方向望了一眼:「等她抓了章魚回來,你正好給她做個白灼章魚肉,她最近可愛吃這個。」
周辰笑了一聲:「之前還怕章魚怕得要死,現在吃得比誰都香。要不怎麼說,人是會變的。」
傍晚的光線已經從金黃褪成了淺灰。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先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緊接著周正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二叔二叔!你看我們抓了多少!」
周辰正蹲在灶前添柴,聽見聲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裡一看,李瑤瑤走在最前頭,頭髮被海風吹得亂蓬蓬的,褲腿卷到膝蓋,腳踝上還沾著幹掉的泥沙,整個人像是剛從沙灘上被撈起來,雖然模樣算不上周正,精神頭卻比出門時還足。她手裡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塑料桶,桶沿上還搭著半截濕漉漉的麻繩,一進門就咧嘴笑了:「姐夫!今天收穫可大了!」
周正從她身後竄出來,搶著把桶接過去,往地上一放,桶底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今天運氣太好了!收了好幾個罐子都有章魚,最大的那個比我手還長!而且……」他話說到一半,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們還撿到了一堆好東西!」
林棟東在後頭也擠進來,手裡捧著一團被濕布裹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井台邊:「二舅你看,是魷魚卵!滿滿一大團!」
周辰彎腰湊過去,把布掀開一角——裡頭是一大團半透明的凝膠狀物,在微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中間密密麻麻嵌著一顆顆米粒大小的白色卵,擠擠挨挨地聚在一起,像一層綴著碎珠的薄紗,輕輕晃動時整團也跟著微微顫動,帶著新鮮海水的氣息。
「還真是魷魚卵。」周辰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邊緣,膠體微微晃動,回彈時帶著柔軟又有韌性的觸感,「你們在哪兒撿的?」
「在退潮後的淺灘礁石旁邊!」李瑤瑤也蹲下來,用指尖小心地碰了一下那團膠體,「一整條粘在石頭底下,我一開始還以為是水母,周正說是魷魚卵,我就跟著一起弄回來了。」
蘇桃桃這時也從屋裡走出來,探頭看了一眼桶里的收穫,又看了看那團魷魚卵:「這個時候正是魷魚產卵的時節,這兩天村里不少人都在忙這個。等過幾天,估計海灘上又要熱鬧起來了。」
「為什麼要等過幾天?」李瑤瑤抬起頭問。
周辰直起身來,把濕布重新蓋好:「魷魚產卵是有規律的。你弄些樹枝插在近海淺灘,魷魚會把卵產在上面,等產完了你再收——一收就是一大片。我們這邊的人管這叫『抓魷魚』,不用網,不用餌,就看你會不會放樹枝。」
「那豈不是跟放捕魚籠差不多?」
「差不多的道理。」周辰笑了,「不過魷魚卵這個,比章魚還難得。蒸雞蛋吃,鮮得不行。」
蘇桃桃已經轉身回廚房了,不一會兒又探出頭來:「魷魚卵我留一點,晚上蒸個蛋羹。孩子們忙了一下午,正好補補。」
「好!」周正在井台邊拍了一下手,然後被李瑤瑤拽了一下袖子:「先去把腳洗乾淨,別把沙子弄得到處都是。」
周辰蹲在井台邊,把那團魷魚卵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乾淨的瓷盆里,又往裡添了一點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