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騎著自行車從廠房那邊回來，剛到巷口就聽見一陣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伴隨著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細碎腳步，拐過牆角一看，果然是周正、林棟東和周小靈三個孩子正迎面走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今天特有的滿足勁。
周正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筆直，手裡攥著一顆剝了一半糖紙的大白兔奶糖，還沒往嘴裡塞，先朝周辰這邊晃了兩下：「二叔！你看！我今天得了三顆糖！最多！比他們都多！」
周辰剎住車，一隻腳撐在地上，笑著看了他一眼：「喲，今天這麼厲害？小姨賞你的？」
「那當然！我今天認字認得最多！一個都沒錯！」周正仰著下巴，滿臉得意，連嘴角的弧度都跟著翹了起來。
林棟東在旁邊不服氣地補了一句：「我也得了兩顆呢，就比你少一顆。」
「少一顆也是少。」周正頭也不回地說，語氣裡帶著小孩特有的較真勁。
周小靈走在最後，步子不急不慢，手裡也攥著一顆糖，但已經吃完了，只剩一張皺巴巴的糖紙攥在手心裡。她沒像兩個男孩那樣高調，只是抬頭看了周辰一眼，喊了一聲「二叔」，聲音不大，神色卻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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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辰把自行車停好，跨下車來，看了一眼周正手裡的奶糖：「這糖是好吃，但別吃太多，牙蛀了到時候疼起來可別哭。」
「沒事沒事，我就吃一顆！」周正嘴上這麼說著，手裡卻悄悄把另一顆沒拆的往口袋裡塞了塞，那動作藏得不怎麼精細，嘴角還帶著沒散的笑意。
李瑤瑤正好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接了一句：「姐夫你放心，我給他們的都是有數的，一天最多一顆。你侄子今天表現確實不錯，認字認得又快又准，比前兩天好多了。」
周辰看了一眼周正：「是嗎？」
李瑤瑤點了點頭：「他數學是差了點，但認字是真的很利索，像換個腦子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惦記著糖，背得比誰都起勁。」
周小靈這時才小聲說了一句：「我也會背今天的字。」聲音雖然不大，但語氣里有種不容忽視的底氣。
「小靈更不用說了，她壓根不用我操心。」李瑤瑤笑著補充，「她認得又快又對，吃不吃糖都一樣學得好。」
「那就好，反正糖別多吃，牙要緊。」周辰說完正要往院子裡走，正好看見蘇桃桃端著一個鐵皮泔水桶從廚房出來，桶里沉著剩菜和洗鍋水，看著挺沉的。她彎著腰正要往外走，周辰趕緊快步迎上去，一把接過桶：「我來我來，你別拎了，這個重。」
蘇桃桃直起腰來，呼出一口氣：「剛才娘和爹都不讓我拎，我非要自己來。」她話還沒說完，李如虎已經從屋裡追了出來，手裡還拎著一條魚，語氣帶著無奈：「你呀，我說了你放著，我來倒，你非要搶著干。我來倒我來倒，你進去坐著去！」
「沒事兒，已經有人替我倒了。」蘇桃桃側過身子，把位置讓出來。
周辰把泔水桶拎到院牆外倒完，又順手在水龍頭下沖了沖桶底，擰上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走回來的時候，見李如虎還站在院子裡沒走，手裡拎著那條魚，尾巴還在輕輕擺動。
「爹，今天釣得怎麼樣？」周辰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過去看了一眼。
「你快回來看！」李如虎一聽見這話，眼睛亮了，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轉身就往廚房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周辰跟著他進了廚房，一眼就看見灶台邊的那個大水盆——裡面擠著大半盆魚，黑灰色的石九公占了大多數，還有一些細長的銀白色小魚混在其中，都在水裡緩慢地遊動，尾巴偶爾掃過盆壁，濺起一小片水花。
「這麼多！」周辰蹲下來看了看，「這些石九公個頭不小啊，爹你釣了多少條？」
「我也沒數，反正夠吃好幾頓了。」李如虎把手裡那條魚也放進盆里，語氣帶著孩子氣的滿足感，「你爹帶我去那邊找了一個蟹虎魚的窩，咱們倆在那裡釣了好一會兒，我那條竿子就沒停過。」
周辰低頭仔細看了一眼，在石九公的縫隙里，確實有幾條細長的小魚，脊背帶一點淺黃色，體型苗條：「這蟹虎魚可貴了，市面上也不好買。你們今天運氣不錯。」
「你爹說這東西補身子最好。」李如虎擦了擦手上的水，「我就說不賣了，留著咱們自己吃。孩子們多吃點，補補身子。」
孟真正好從堂屋走過來，聽見這話站在門口接了一句：「這麼貴的魚就你爹捨得吃，到時候你少吃點，多留點給孩子們吃。」
李如虎頭也不回：「我多大的人了，怎麼會跟孩子搶？放心，一口都不會少他們的。」
「你那嘴說不準。」孟真說完就轉身走開了，語氣裡帶著笑。
周辰正要起身，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狗叫聲，聲音急促又不帶敵意，一聽就是小孩在鬧騰。他走出去一看，只見周正和林棟東正騎在小白身上，兩條腿夾著狗肚子，雙手拍著狗屁股，嘴裡還喊著「駕駕駕」。
小白倒是脾氣好，沒有掙扎，只是歪著脖子哼哧哼哧地在院子裡繞圈跑，尾巴時不時搖兩下，像是在配合他們這場鬧劇。
「你們兩個給我下來！」周辰站在門檻上喊了一嗓子，「騎狗爛褲襠！趕緊給我滾下來！」
周正第一個從狗背上滑下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嘴裡還在辯解：「它又不咬人……」
林棟東也慢吞吞地下了來，扶著狗背站穩，眼神還在找下一條可以騎的目標。
周辰走過去拍了一下兩個後腦勺：「別禍害家裡的狗了，人小鬼大，成天沒個正形。」
「二叔真囉嗦……」周正小聲嘀咕了一句，但也沒敢大聲，拉著林棟東的袖子跑出院子，腳步聲在巷口漸漸遠了。
周辰站在院子裡，看著林棟東和周正兩個人一前一後跑出院門，轉眼就拐進了巷子口，只剩下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的迴響。他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轉身問了一句：「小靈呢？沒跟著他們跑出去？」
李瑤瑤正坐在堂屋的桌邊翻一本舊書，聽見這話抬頭應了一聲：「在屋裡寫作業呢。她跟那兩個不一樣，坐得住。」
「那就好。」周辰往堂屋裡看了一眼，透過半開的門，能看見周小靈正低著頭伏在桌上寫字，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背影安靜又專注。
他收回目光，又朝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林棟東是早就輟學了，沒作業可寫。周正倒好，反正作業拖到最後幾天才寫，正好應了那句老話——屎憋到屁股門了才知道著急。我也不管他，讓他自己掂量著辦。」
蘇桃桃正好從屋裡走出來，聽見這話，笑了一聲：「你還真放心？」
「不放心能怎麼辦？」周辰攤了攤手，「我哥我嫂子都懶得管他了。他們說得也對，這孩子要不是讀書那塊料，老天爺也沒賞那碗飯。反正以咱家現在的條件，以後帶著他干點別的也不至於餓著。我就是覺得，能認字就行，別走歪路就行。」
蘇桃桃沒有接話，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後背那一片被汗浸透的衣服上，眉頭微微蹙起：「廠房那邊怎麼樣了？你看你這衣服都濕透了，從早上忙到現在，也不知道歇一歇。」
「沒事，那邊還在盯著呢。」周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再過半個月左右就能收尾了。也就這幾天忙一點，後面就不用天天去了，隔三差五去看看就行。」
「那你也要注意身體，別把自個兒累垮了。」蘇桃桃說著伸手替他拍了一下肩上沾的灰，力道輕得像在撫平一道褶子。
李如虎正好從院子裡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在他面前站定：「小辰，你也別太拼了。這幾天你又是陪我們，又是跑工地，兩頭忙。我們在村里待著也挺自在的，你不用總惦記著我們。」
孟真跟在他身後，也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對，你不用老想著怎麼招待我們。我們不是外人，自在就好。」
周辰聽了，笑著應了一聲：「行，我知道了。那晚上想吃什麼？天天吃魚，怕你們也膩了。」
「怎麼會膩！」李瑤瑤從堂屋裡探出半個身子，「姐夫，你們這兒的魚比我們那邊好吃太多了！我還想吃魚！」
李如虎也點了點頭：「魚挺好的，不膩。」
「那我換個做法。」周辰想了想，「今天做個年糕燒黃魚吧，家裡沒年糕了，我去我哥那邊拿一點。他們那邊好像還有蝦醬，也搞一點回來，讓你們嘗嘗蝦醬的味道。」
「你嘗了就知道了。」周辰說完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周辰推開他哥家院門的時候，周雄正蹲在井台邊洗魚，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甩了甩手上的水：「來了？吃飯沒？」
「吃了吃了。」周辰走過去，目光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掃了一圈，「嫂子呢？」
「在屋裡弄蝦醬呢。」周雄朝廚房努了努嘴，「今年她爹身體不好，沒做多少，她自己試著做了一批，味道沒往年正，一直沒好意思往你們那邊送。」
周辰走進廚房的時候，他大嫂正背對著門口，彎腰往一個玻璃瓶里裝蝦醬。瓶口冒著微微的熱氣，一股濃郁的咸鮮味瀰漫開來，夾雜著一絲髮酵過後特有的氣息。她聽見腳步聲也沒回頭，聲音帶著忙活時的專註：「阿辰來了啊？那邊忙完了？」
「剛回來，順路過來拿點年糕。」周辰湊過去看了一眼那瓶蝦醬，深褐色的膏體在玻璃瓶里緩緩晃動，表面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在傍晚的光線里泛著一點發亮的光澤。「嫂子，你今年還做蝦醬了？好長時間沒吃了，惦記著呢。」
他大嫂把瓶口擦乾淨，擰上蓋子，轉身遞給他：「往年都是你叔做的，今年他身體不好做不了，我就自己試了一回。味道總覺得不太對，沒敢往你們那邊送。」她語氣裡帶著一點拿不準的猶豫，「你先嘗嘗，要是覺得不行就別帶了。」
周辰接過瓶子，擰開蓋聞了一下，又用指尖挑了一點放到嘴裡抿了抿，鹹味先上來，隨後是蝦肉發酵後的醇厚香氣，沿著舌尖慢慢化開，尾調裡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回甘。他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好吃，比我想的好多了。我拿這一瓶就夠了，夠吃一陣子了。」
他大嫂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舒展了些：「你要是覺得還行，就帶回去吃。你哥還說呢，做得不好就別往你們那邊送。」
「好吃，真的好吃。」周辰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篤定。
兩人正說著，裡屋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先是哼哼唧唧，隨即變成響亮的喊叫。他大嫂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行了，孩子醒了，我得先過去看看。」
「好，你忙。」周辰把蝦醬瓶夾在胳膊底下，朝廚房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嫂子，蝦醬我拿走了。」
他大嫂已經往屋裡走了，只應了一聲：「拿去吧！」
周辰走出院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比來時暗了一些。
周辰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李瑤瑤正好從院裡探出頭來，看見他手裡那瓶東西，好奇地湊過來問：「蝦醬？長什麼樣？是蝦做的嗎？怎麼裝在玻璃瓶里？」
周辰把瓶子遞過去讓她看，順手擰開了蓋子：「對，用新鮮的小蝦磨的，加鹽發酵就成了這個。你聞聞。」
李瑤瑤湊近瓶口深吸了一口氣，立刻皺起鼻子，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哇！這什麼味兒啊！怎麼跟臭魚爛蝦似的！」
周辰把蓋子重新擰緊：「聞著臭，吃著香，跟臭豆腐一個道理。你聞著不習慣，但配菜吃特別提味。回頭炒個空心菜你嘗嘗就知道了。」
李瑤瑤站在門檻上，看了一眼那瓶東西，又看了一眼周辰，表情裡帶著一種將信將疑的試探：「真的能吃？」
「我還能騙你？」周辰把瓶子拎進廚房，「回頭你試一口就知道了。」他把那瓶蝦醬放在灶台角落，順手把廚房門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