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就這麼定了!」李如虎爽快得很,連問都沒多問一句,像是等這一句話已經等了好久了。他又補了一句,「那明天咱倆一塊去。」
周父把手裡的線圈整理好,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你也得準備點東西。礁石那邊濕滑,你得穿防滑的鞋,別穿你那雙布鞋去。」
「有,阿辰給我備了雙水鞋,還沒穿過呢。」
「那就行。」周父把漁線收進盒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早上我去喊你。」
李如虎應了一聲,站起身往回走,步子比來時更輕快了些,像找到了一個真正讓他覺得鬆快的事。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院子裡的公雞剛叫了頭一遍,李如虎就醒了。他翻身坐起來,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裡一看,周父已經蹲在摩托旁邊檢查車況了,手裡捏著一根繩子,正在往車斗里固定兩個水桶和一袋餌料。
「起這麼早?」李如虎走過去,語氣裡帶著點意外。
台灣小說網超貼心,t͓͓̽̽w͓͓̽̽k͓͓͓̽̽̽a͓͓̽̽n͓͓̽̽.c͓͓̽̽o͓͓̽̽m͓͓̽̽等你讀
「習慣了。」周父頭也沒抬,繼續手上的活,「海邊的人起早是常態,你還沒睡醒的時候我們已經出過一趟船了。」
李如虎笑了一聲,也沒多說,轉身進屋洗了把臉,換了那雙還沒穿過幾次的水鞋。等他再出來的時候,周辰和蘇桃桃也已經起來了,正站在門口說話。孟真站在屋檐下,手裡端著一杯水,看著他們倆,語氣平淡,卻也透著一絲關切:「起這麼早,別回來又喊腰疼。」
「哪能呢!」李如虎拍了拍車斗邊沿,「今天肯定能釣不少回來。」
周辰在旁邊笑了笑:「爹,你跟我爹去那個礁石區,要是釣多了也別貪,夠吃一頓就行了。那邊的礁石滑,你們別往太深處走。」
「知道了知道了。」李如虎已經跨上摩托,擰了一下鑰匙,發動機響了一聲,又穩住了。周父把水桶和餌料袋子放好,也坐到車斗里,順手把一根備用魚竿夾在腿邊,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李瑤瑤披著外套從屋裡跑出來,頭髮還沒梳整齊,站在門檻上朝他們喊了一句:「爹!記得多釣幾條!中午我要喝魚湯!」
李如虎已經擰了油門,摩托緩緩朝巷口駛去。他頭也沒回,只朝後擺了擺手,像對著一陣風打招呼似的。孟真站在門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下頭把杯沿剩下的一點水喝完,轉身回了屋。
周辰目送他們拐過村口的老榕樹,收回目光,朝蘇桃桃點了點頭:「我去廠房那邊看看,中午不一定回來吃飯。」
「那中午我讓瑤瑤給你送飯過去。」蘇桃桃說。
「行。」
周辰騎著另一輛自行車到了工地。廠房的地基已經挖好了,幾根主梁的鋼筋也立了起來,工地上堆著成捆的鋼管和水泥袋,空氣里飄著一股石灰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兒。幾個工人正蹲在劃線的地方,手裡拿著捲尺和墨線盒,有人正彎腰往地上彈線,也有人蹲在一旁翻圖紙,你一嘴我一嘴地討論著什麼。
周辰把自行車靠牆放好,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墨線:「李師傅,怎麼樣了?」
李師傅直起腰來,把手裡的捲尺收了一截,才開口:「地基線基本走完了,剩下的就是對照圖紙再核對一遍。剛才我們還在說你這廠房跨度不小,真要按圖紙來施工,用料比普通廠房多出不少。」
「多就多吧,反正都按標準來。」周辰接過圖紙看了看,「風機那邊的位置留出來沒?我上次說的那個通風管道入口。」
「留了,在東南角那個位置,跟圖紙上標的差不多。」李師傅指了指不遠處那個畫了圈的位置,「你要是覺得角度不對,現在還能微調一下,等水泥澆下去就不好改了。」
周辰走過去實地看了看,又比對著圖紙核對了一遍:「不用改,就按這個方向來。」
「那就定下來了。」李師傅蹲回去繼續彈線,語氣隨意了許多,「周老闆,你這廠房建得可真不小。周圍幾個村子,就你這一下子把規模鋪這麼大。今年算是發了財了?」
周辰笑了一下,沒接那個話茬:「哪有什麼財不財的,錢都是從銀行借的。你也知道,現在國家鼓勵辦廠,貸款利息低得很,不用白不用。」
「那倒是。」另一個師傅在旁邊接了一句,「不過一般人也不敢借,怕還不上。我聽說前幾年有人從銀行貸了不少錢,後來廠子沒辦起來,人也跑了,銀行那邊查都查不到人。那筆錢到現在都還沒追回來,掛在那變成壞帳了。」
「那是人家的事。」周辰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這邊都是按規定走的,該借的借,該還的還,不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那是那是,周老闆做事穩當。」李師傅笑著打圓場,「不過話說回來,建這麼大的廠房,到時候機器一上,你這兒就算正經開工了。以後招工可得優先考慮我們村里人啊。」
「肯定的,到時候優先招本地人。」
周辰又在工地上走了幾圈,跟幾個師傅挨個核對了一遍施工細節,蹲下來看了看地上剛彈好的墨線。風從工地北面的空曠地帶吹過來,把晾在鋼管上的一件舊外套吹得鼓了起來。
臨近中午的時候,蘇桃桃果然帶著李瑤瑤過來了,板車上放著幾盆菜和一大鍋米飯。李瑤瑤走在後頭,手裡還拎著兩壺水,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像是沒見過工地似的。她把東西放在臨時搭的木桌上,又把碗筷擺好,也不急著坐下,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才問了一句:「姐夫,你天天在這跟鋼筋水泥打交道,不嫌悶啊?」
「悶什麼,看著東西一天天立起來,心裡踏實。」
蘇桃桃在桌邊坐下,把菜盆蓋子揭開,白氣騰起來,飯菜的香味散開,幾個工人紛紛放下手裡的工具,走過來排隊打飯。
周辰端著碗蹲在牆根,一邊吃一邊跟李師傅聊下午的工序。
李瑤瑤坐在板車邊上,捧著一碗飯慢慢地吃著,一邊笑著和蘇桃桃說話,還說他們海邊這說話和他們那邊都不一樣。好多方言他都聽不懂。
李瑤瑤蹲在工地的樹蔭底下,手裡端著半碗飯,眼睛卻一直盯著不遠處那幾個正蹲在牆根下吃飯的工人。他們說話聲音不大,語速卻很快,咬字短促又密實,像是字與字之間黏在一起,她豎著耳朵聽了半天,也只捕捉到幾個零星的音節。
她轉過頭來,壓低聲音問周辰:「姐夫,他們說的是什麼話啊?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
周辰正端著碗蹲在旁邊喝水,聽見這話放下水杯:「閩南話。他們幾個都是本地人,年紀大了,沒怎麼出過遠門,不會說普通話。」
李瑤瑤一愣,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是意外還是難以置信的表情:「還有人不會說普通話嗎?那他們出去怎麼辦?」
「他們不怎麼出去。」周辰把碗放在一邊,「一輩子都在村里待著,最多到鎮上趕集,日常交流靠方言就夠了。普通話對他們來說,跟外語差不多。」
蘇桃桃也蹲在旁邊,聽見這話笑了笑:「你姐夫說的沒錯。別說是他們了,咱們村里老一輩的人,能說幾句普通話的也沒幾個。我剛開始學說話的時候,也是先學的閩南話。」
李瑤瑤低頭看了看碗裡剩的一點飯,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我從來沒想過這個……我以為全國人民都會說普通話呢。」
「那是你待的地方不一樣。」周辰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你從小在京城長大,接觸的人都是說普通話的,自然會覺得理所應當。但咱們這邊不一樣,地方話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人一輩子不離開這片地,也用不著學別的語言。」
李瑤瑤點了點頭,表情比剛才認真了不少:「你們說的對。是我之前想得太簡單了。」
蘇桃桃把碗筷收拾進板車裡,語氣平常卻帶著溫度:「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你這一趟出來沒白跑,光是聽人說話都長了不少見識。」
「嗯。」李瑤瑤用力點了下頭,「我知道了。以後我得先了解一下人家的習慣再說話,不能想當然地亂下結論了。」
蘇桃桃把板車扶正,又檢查了一遍東西都綁穩了:「行了,飯也吃了,東西也收了,我們先回去。你還留在這邊?」
「嗯,下午還有幾道工序要盯著。」周辰走到板車旁邊,把歪了的一隻桶重新擺正,「你們先回吧,路上慢點。」
好啊,姐夫,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在這邊可要慢一點啊。
好了好了,先回吧,不用操心我,倒是你們,路上一定要慢點。
周辰重新蹲回圖紙旁邊,耳朵里偶爾還能聽到遠處板車輪子壓過碎石的聲響,由近及遠,慢慢消失在海風裡。
周辰一下午都扎在工地上沒挪窩。施工隊的進度不算慢,但越是到了細處,越是容易出岔子。他剛把廠房西北角的通風管道方案跟李師傅確認完,一轉身就看見三個工人正踩著腳手架往上爬,有人還扛著一根角鐵,腳步在橫杆上晃了一下,看得周辰心頭一緊。
他幾步走過去,仰頭朝上面喊了一聲:「慢點!別爬那麼高!你們三個人擠在一段架子上太危險了,先下來,把安全繩掛上再上去!」
上頭的工人停了一下,其中一個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滿不在乎:「周老闆,沒事的,我們都這麼幹好幾十年了,從來沒出過事。」
「那是你運氣好。」周辰沒讓步,語氣不重,但站得很穩,「今天不出事不代表明天也不出事。你摔下來,我這邊工程耽誤幾天是小事,你家裡人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那個工人愣了一下,沒有馬上接話。旁邊另一個工人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橫杆,又看了看周辰的表情,遲疑了片刻,才對同伴說了一句:「要不……先下去把繩子系上再說?」
架子上安靜了幾秒,三個人陸續從腳手架上退了下來。走在最後面那個還回頭望了一眼搭到一半的橫樑,但腳步沒停。包工頭聽見動靜也趕了過來,站在一旁看了全程,等三個工人落了地,他才走近周辰,搓了搓手上的灰,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周老闆,是我沒交代好。他們也是想著儘快把活趕完,讓你早點用上廠房。」
「趕工歸趕工,安全不能馬虎。」周辰拍了拍包工頭的肩膀,「我不著急這一兩天,活幹得細緻比幹得快更重要。」
包工頭點了點頭,轉身朝那三個工人喊了一句:「聽見沒?安全第一!把繩子都系好再上!」
工地上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節奏,只是這一次腳手架上的腳步聲明顯慢了下來,偶爾能聽到鐵鉤扣在鋼架上的聲響,比剛才沉了一些,也穩了一些。
周辰沒有急著走開,站在腳手架旁邊看了一會兒,確認他們動作規範了,才轉身去工地另一頭。他彎腰檢查了新砌的一截牆體的垂直度,又蹲下來看了看地基里預埋的管線走向,跟守在旁邊的師傅逐條核對了一遍圖紙上的標記。有的地方師傅拿不準,他就蹲在旁邊用手指著圖紙一點一點地解釋,偶爾還撿起地上的木棍在地上畫幾筆,比劃著名管線該往哪個方向拐。
太陽慢慢從頭頂挪到了西邊,光照的角度變了,工地的影子也跟著拉長。水泥地上散落著碎磚和鐵絲,幾個半成品的立柱立在夕陽里,輪廓在微微泛黃的光線下顯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周辰從工地走出來的時候,上衣後背已經濕了一片,又被風慢慢吹乾,留下深淺不一的汗漬印。
他騎著自行車往回走,風從海面那邊吹過來,帶著工地上的石灰味和鐵鏽氣,混著入秋後草木慢慢乾枯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