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大嫂和周雄又囑咐了幾句,才放心地走了。臨走前周雄還拍了拍周辰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辛苦了,弟。」
等人走遠了,李瑤瑤把銀鐲子小心地收進口袋裡,轉身看向三個孩子,拍了拍手:「好,那咱們開始吧!今天我們先認識幾個簡單的字,誰學會了,誰就有獎勵。」
她這話一出,周正和林棟東一點反應都沒有,反倒是周小靈先開口問了一句:「什麼獎勵啊?」
李瑤瑤轉身進屋裡,從桌上拿起一個紙包,打開來——裡面是一排大白兔奶糖,整整齊齊地碼著,在晨光里泛著誘人的奶白色。
周正和林棟東的眼睛同時亮了。周正立馬湊上前一步,好奇地問:「這個……是獎勵?」
「沒錯。」李瑤瑤把糖紙包重新合上,「今天誰學得好,誰就能分到一顆。學得最好的,還能多拿一顆。」
「這麼好!」林棟東的語氣明顯熱情了幾分,剛才那點不情願一下子就散了。
周辰站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們小姨可真有辦法。」
三個孩子圍著李瑤瑤坐了下來。李瑤瑤今天教的是幾個最常用的字——人、大、小、山、水。她先把每個字寫在紙上,然後一筆一畫地帶著他們念,解釋每個字的意思。周小靈學得最快,一遍就能記住字形和讀音,還能主動組詞。林棟東基礎差一些,念了幾遍才記住,但他記性不算太差,多念幾遍也能記住。最讓李瑤瑤頭疼的是周正,他嘴裡跟著念,眼睛卻一直在往裝糖的紙包那邊瞟。
「周正。」李瑤瑤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警告意味,「你剛剛念的那一遍,『山』字的拼音念錯了。」
周正回過神來,撓了撓頭:「……啊?」
李瑤瑤把字重新寫了一遍:「再來一次。跟我念——山。」
「山……」
「對了。那這個字呢?」她指著旁邊的「水」字。
周正盯著看了幾秒,撓著後腦勺:「……水?」
「對了!」李瑤瑤欣慰地點點頭,「你看,你認真學就能記住,哪有什麼難的?」
周正一聽自己竟然答對了,臉上露出一點意外的得意,連坐姿都比剛才直了幾分。林棟東在旁邊不服氣地補了一句:「我也會我也會!『水』字旁邊再加兩個點就是『冰』字對不對?」
李瑤瑤一愣,隨即笑了:「對!你還能舉一反三啊?不錯,今天再獎勵你半顆糖。」
林棟東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周辰沒有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回屋去了。沒過一會兒,蘇桃桃也搬了一張小凳子過來,坐在院子另一頭,手裡拿著本舊書,像是在跟著聽,又像是在自己看。
周辰看了她一眼:「你也跟著學?」
蘇桃桃抬起頭笑了笑:「多認幾個字總是好的,以後還能教咱家孩子。」
周辰沒再說什麼,把手裡剛泡好的茶遞了一杯給她。
院牆外面傳來遠處漁船起錨的聲音,海風從碼頭穿過來,吹得院子裡的晾衣繩輕輕晃了一下。
李瑤瑤就這樣輔導了孩子們幾天。
一開始周正和林棟東還有些坐不住,寫著寫著就開始左顧右盼,手上的鉛筆在紙上戳來戳去,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小人。
但李瑤瑤也沒急,她的方法很簡單,先教認字,再給獎勵,誰學得好,當天就能多分一顆糖。
大白兔奶糖就放在桌上一個敞口玻璃瓶里,看得見,摸得著,成了兩個孩子學習路上最直接的誘惑。加上周小靈一直學得認真,李瑤瑤也經常拿她做例子:「你看小靈這一頁寫得整整齊齊,一個都沒錯,該不該獎勵?」
周正和林棟東對視一眼,嘴上不說,心裡卻偷偷較起了勁,都想著第二天也能得個大拇指。
因為是放寒假,孩子們不用每天早起趕去學校,也就有了大把時間來這邊上課。幾天下來,連周正都慢慢能認出三四十個字了,雖然還是記不太住筆畫多的,但比起剛來那會兒,已經好得太多了。周辰有時候路過堂屋門口,看見三個孩子低頭寫字,倒也欣慰。
這天下午,周雄騎著他的三輪摩托從碼頭回來,車斗里放著一個大塑料桶,蓋子扎了幾個孔,裡面隱隱傳出水流晃蕩的聲音。他一進院子就朝屋裡喊了一聲:「阿辰!出來看看我給你帶什麼了。」
周辰放下手裡的帳本,快步走出去,探頭往桶里一看——幾條黑褐色、帶著斑點的娃娃魚正趴在桶底,最大的那一條足有成年人小臂那麼長,尾巴悠然地左右擺動,體型飽滿,一看就不缺吃的。
「這……個頭不小啊!」周辰蹲下來,眼睛一亮,「那邊的娃娃魚長這麼大了?」
周雄把車停穩,從車斗里把桶搬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可不是嘛。上次去的時候看著還沒這麼大,這次再去,好些都有胳膊粗了。水清,吃的也多,那些小魚小蝦在那邊根本沒人撈,全便宜它們了。」
「你抓了幾條?」
「就抓了五六條。」周雄指了指桶底,「不敢多抓,剩下的讓它們自己繁衍。那片水域我看了,水質好、石縫多,適合它們待。再過兩年,估計還能翻一倍。」
周辰蹲在桶邊看了一會兒,心裡琢磨起來。他在腦子裡過了幾個念頭,娃娃魚這東西,雖然現在市面上不常見,但周辰記得,後世曾有一陣子被炒得很火,價格也一度漲得驚人。
哪怕後來被列入保護名錄,也說明這東西本身有它的價值,只是時間不到。他在心裡盤算著,如果能在那邊建一個臨時的圍護,再引一條溪流進去,把水質穩住,說不定以後真能當做一個養殖基地來用,哪怕不往外賣,光留著做種源都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哥,我在想,那地方以後能不能給它收拾一下,圍個淺池子出來。用不著搞多大,先把水流理順,再把周邊那些亂石清理一下,讓它們有地方安心產卵就行。」
周雄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行。那片地勢我大致清楚,有幾處水灣本來就挺平穩的,稍微挖一挖就能蓄水。不過要動工的話,得找個懂行的人先看看再說。」
「嗯,回頭有空我親自去看一趟。」周辰在心裡記下了這件事。
兩兄弟蹲在院子門口又聊了一會兒金絲燕的事。周雄說上次建的燕屋已經有不少金絲雀入住了,今年燕子明顯比去年多,飛進飛出的,屋檐下面都能聽見它們細碎的叫聲。
「我尋思著,今年是不是再添兩間新屋?」周雄把煙盒遞過去,「現在燕窩的行情還算穩當,那東西能存,也不怕放壞。多攢一點,到時候就算不出手,留著自己用也好。」
周辰接過煙,沒急著點,捏在手指間轉了一圈:「你想再添幾間?」
「至少兩間吧,一間大的,一間小的,分開一些距離,免得互相干擾。」周雄伸出兩根手指,「材料費人工費加起來,大概這個數。」
周辰看了一眼他比劃的數字,略略盤算了一下,點了點頭:「行,該修就修。錢的事你算好了跟我說一聲就行。燕屋這邊你盯著我放心。」
「那我回頭去鎮上找人問問材料和人工的行情,定下來再跟你說。」
送走周雄之後,周辰把那桶娃娃魚搬到陰涼處,又往桶里添了些清水,蓋好蓋子。太陽剛好被一片雲擋住,院裡的光線一下子柔和下來。
又過了兩天,周辰接到了一個從京城打來的電話。電話是潘家園那位掌柜打過來的,那邊的聲音還是老樣子,乾脆又客氣:「周老闆,前幾天那位洋老闆傑克·李先生托我轉交一份材料,說跟他那邊機器有關,讓我寄給你。你看這幾天估計就該到了,注意查收一下。」
周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哦,是那一批設備的技術資料是吧?他那邊已經定下來了?」
「定了定了,規格參數都在裡頭了。他說這是基礎要求,你要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寫信過去,他會安排人回復的。」
「好,那麻煩李掌柜了。」
「客氣啥。你注意收件就行。」
果然,沒過幾天,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到了村口,遠遠就朝周辰家喊了一聲:「周辰,京城的信!」
周辰簽了字,拆開信封,裡面是厚厚一沓英文文件,附帶一份中文摘要。他翻開粗略掃了一遍,上面詳細列著加工廠所需的廠房結構要求,包括車間的高度、地面的承重、通風管道的位置、排水系統的走線、電源負荷等等,一連串數據寫得極其嚴謹,一點餘地都沒留。
他拿著這沓資料,心裡沉了一下,然後折好收進懷裡,轉身出門,直奔鎮上周家熟悉的那支工程隊。
工程隊的李師傅正蹲在工地上吃飯,看見周辰拿著文件過來,趕緊放下碗,擦了擦手迎過去:「周老闆,這是啥東西?」
「李師傅,之前跟您說過的那批進口機器,人家那邊把廠房要求發過來了。」周辰把資料遞過去,「您幫我看看,按照這上面的標準來做,施工上有沒有問題?」
李師傅接過來,翻了翻前兩頁,又認真看了後幾頁的圖紙,眉頭微微一皺:「這要求……可不算低啊。你看這個層高,比咱們這邊常見的標準廠房要高出一截,還有這個地面承重,要鋪鋼筋水泥不說,厚度也得加。還有通風管道的位置,跟咱們傳統做法不太一樣。」
周辰也蹲下來,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李師傅,您就直接跟我說,要按這個來做,比之前咱們商量的方案,得多花多少錢?」
李師傅沉默了幾秒鐘,把菸頭摁滅在地上,抬頭看了周辰一眼:「大概要多出三成左右。主要是材料要往上提一個等級,人工倒沒多多少,就是那幾根主梁得重新定,成本擺在那。」
周辰聽完,沉默了片刻。他抬頭看了看遠處正在施工的框架,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紙,最終點了點頭:「行,就按這個要求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您這邊先動起來,材料該定的先定。」
李師傅拍了一下大腿:「成!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我這兩天就按這個圖紙重新排工期,回頭把新的報價單送你家去。」
「辛苦您了,李師傅。」
「不辛苦,給老闆幹活嘛。」
廠房的事有了眉目之後,周辰心裡那塊石頭也算暫時落了地。施工隊那邊按照新圖紙重新排了工期,材料也開始陸續進場,他隔兩天去工地轉一圈,跟李師傅對一對進度,剩下的時間就騰出來忙家裡的事。
那桶娃娃魚在陰涼處養了兩天,換過兩次水,已經吐乾淨了泥沙,魚身也恢復了活力,偶爾還能看見它們在桶底悠閒地擺動尾巴,偶爾探出水面張一下嘴,又緩緩沉下去。周辰蹲在桶邊看了看,心裡盤算著怎麼下鍋。
這天傍晚,他收拾好了廚房,把那幾條娃娃魚撈出來宰殺洗淨,斬成段,用薑片、料酒和一點點鹽醃製了一會兒。鍋里倒油燒熱,薑片爆香,魚段下鍋後快速翻炒了兩下,表皮微微收緊,才加入清水沒過魚身,又放了幾片當歸和幾顆紅棗,蓋上蓋子,小火慢燉。
灶火不旺,湯的香氣卻慢慢從鍋蓋邊緣溢了出來,先是魚肉被油脂煎過的那股焦香,緊接著當歸特有的藥香也散開了,夾雜著一絲紅棗的甜。院子裡晚風一吹,香味順著堂屋的門縫鑽了進去。
李瑤瑤正坐在堂屋裡輔導三個孩子寫作業,聞到味道,手裡的鉛筆停了停,忍不住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頭繼續看面前的課本。周正也吸了吸鼻子,小聲問了一句:「二叔在做什麼啊?好香。」
李瑤瑤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沒說出來。
飯桌擺好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院子裡的燈亮著,把桌面的碗筷映得明晃晃的。
蘇桃桃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周辰揭開湯鍋蓋子,熱氣騰起來,乳白色的湯汁在碗裡微微晃蕩,魚段沉在碗底,露出深褐色的皮肉,在燈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薑片和紅棗浮在湯麵上,不多也不少,看著倒是乾淨清爽。
李如虎坐在桌邊,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幾塊灰褐色的肉,神情複雜,臉上帶著明顯的猶豫,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東西……真的能吃?」
剛才他可是聽到娃娃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