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拉著周辰的手說了好一番感謝的話，又跟周父周母寒暄了幾句，才帶著親戚們告辭離開。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周辰，嘴裡還念叨著：「好人有好報，你以後一定會有大福氣的。」
等那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李瑤瑤早就按捺不住了，小跑著湊到那幾隻紅漆木箱前，蹲下來轉著圈打量，眼睛發亮：「姐夫姐夫！快打開看看人家都送了啥！」
李如虎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板著臉說了一句：「沒大沒小的，人家的禮物，你這麼急幹什麼？一點規矩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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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瑤瑤頭也不回，蹲在地上朝他擺了擺手：「那是我姐夫嘛！又不是外人！自家人的東西，我先看看有什麼問題？」
周辰被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逗笑了，走過去彎腰掀開第一隻箱子的蓋子：「行行行，你想看就看看，反正都是人家送的東西。」
箱子一打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一卷新布，是那種藏青色的厚棉布，摸上去厚實又密實，邊緣還帶著剛裁下來的新布特有的硬挺。下面是一整包白糖，用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旁邊還有兩罐麥乳精，鐵皮罐子擦得鋥亮，一看就是供銷社裡新到的好貨。
箱子的角落裡還塞著幾罐當地的特色罐頭，標籤上印著廠名，花花綠綠的，看著就喜慶。另一個箱子更滿一些，裡面除了布匹和罐頭，還有幾包大白兔奶糖，奶香味隔著糖紙都透了出來，甜絲絲的。
李瑤瑤蹲在箱子前，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看，每拿一件就「哇」一聲，嘴裡念叨：「姐夫你看！還有罐頭！還有麥乳精！……大白兔奶糖！好大一包！」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辰：「姐夫，這些東西加一塊兒不少錢吧？」
周辰蹲下身，翻了翻箱子裡的東西，嘴角帶著笑：「確實不少。人家這是真把心掏出來了。」
蘇桃桃也走過來看了看，順手把那捲布拿出來摸了摸，又在陽光下抖開看了看，說：「這布挺厚的，做件冬天的外衣正好。」
周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都收起來吧。回頭我再去買點東西回個禮，人家送了這麼多，咱們也不能空著手。」
李瑤瑤抱著那包大白兔奶糖不肯撒手，仰頭問周辰：「姐夫，那這包糖我能先拆一顆嘗嘗不？」
周辰瞥了她一眼，笑著說：「拆吧，本來就是送來吃的。」
李瑤瑤立刻撕開糖紙，往嘴裡塞了一顆，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真甜。」
周正和周小靈、林棟東三個孩子衝進院子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風。周正跑在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把花花綠綠的鞭炮引信，褲兜鼓鼓囊囊的，跑起來叮噹作響。他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二叔二叔！又有人給你送禮了！」
周辰正蹲在院子裡收拾漁網，聽見這話抬起頭，一臉納悶：「啥叫又有人給我送禮？誰給我送過禮呀？你二叔我平常逢年過節都是給人家送禮的，哪有人給我送過？」
周正跑到他面前站定，仰著臉，一臉認真：「怎麼沒有！上次不就有人敲鑼打鼓地來給你送過禮嗎？」
周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上次浣紗村那家人抬著紅漆木箱來感謝的事。他忍不住笑了：「那都多久的事了，你還記著呢？」
「那可不！」周正拍了拍自己鼓鼓的口袋，一臉得意，「人家那次來放了好多炮，我都撿了好多！今天我又撿了不少！」說著他還把口袋翻開一角，露出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炮仗和引信。
林棟東也跟著跑進來，手裡也攥著一把炮仗，臉上帶著同樣的興奮：「二舅！我也搞了好多炮呢！到時候我跟周正一塊兒去河邊炸魚！」
周辰放下手裡的漁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皺著眉頭看著這兩個半大小子：「你看看你倆，口袋裡塞這麼多炮仗，走路都叮噹響。回頭你們娘給你們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了，免不了又要揍你們一頓。」
「不怕不怕！」周正拍了拍口袋，「到時候我會抖乾淨的！」
林棟東也在旁邊幫腔：「對對對，我們可聰明了，絕對不會讓大人發現！」
周辰瞥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周小靈，發現她手裡也捏著一小把炮仗，雖然沒有兩個男孩子多，但也明顯是跟著摻和了一腳。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小靈啊，你一個女孩子家家，也跟著他們玩放炮？可別被他們帶壞了。」
周小靈抬起頭，眨了一下眼睛：「我就是看看，我不放，我等他們放完了撿點炮紙疊著玩。」
周正立馬在旁邊拆台：「她才不是光看呢！剛才她還用香點了一個小炮！」
周小靈臉一紅，低頭不說話了。
周辰看著這三個孩子，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想了想，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瑤瑤！你出來一下！」
李瑤瑤正坐在堂屋裡看書，聽見喊聲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書頁半卷著：「咋了姐夫？」
周辰指了指三個孩子：「這幾個正好放暑假，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周正和林棟東這倆小子天天就知道玩炮趕海，小靈倒是愛學習。你反正這幾天也沒什麼事，要不你抽空輔導輔導他們的功課？尤其是小靈，成績好，以後說不定能考上大學呢。」
李瑤瑤一聽，眼睛一下子亮了：「行啊！正好我還怕閒著無聊呢。教孩子學習，我可是有經驗的！」她說著看向三個孩子，「來，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抽兩個小時來我這上課。」
周正和林棟東一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周正立馬垮著臉：「二叔！不用這樣吧！放假了還要學習啊？」
林棟東也跟著叫苦：「二舅，我好不容易放假，還想多玩幾天呢！」
「玩什麼玩！」周辰瞪了他們一眼，「你們連字都認不全，以後出門連路牌都看不懂，被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學點東西總沒壞處。」
周正還想掙扎：「我以後又不出遠門……」
「不出遠門就不認字了？」周辰打斷他，「那以後人家寫個欠條你也不認識？被人騙了都不知道。」
周正癟了癟嘴，不吭聲了。
周小靈倒是沒什麼意見，還主動說了一句：「我想學。我覺得認字挺有意思的。」
周正扭頭看了妹妹一眼，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學習有什麼好玩的？還不如去海邊撿貝殼呢！」
蘇桃桃這時候從屋裡走出來，剛好聽見這話，笑著接了一句：「那我也要跟著學，到時候還能輔導你們弟弟妹妹。小姨教得肯定好，你可別偷懶。」
李如虎也端著茶杯走出來，點了點頭：「學習就得從娃娃抓起，小時候不打好基礎，長大了更費勁。你們兩個小子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人願意教你們還不樂意。」
周正和林棟東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完了」兩個字，只好耷拉著腦袋，不情不願地答應了下來。周辰過去一人後腦勺拍了一下：「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謝謝小姨！」
兩個孩子有氣無力地說了一聲「謝謝小姨」，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委屈。李瑤瑤笑眯眯地應了一聲：「不用謝，明天下午準時來，我給你們準備點小驚喜。」
周正一聽「驚喜」兩個字，眼神里閃過一絲好奇，但很快又被對學習的恐懼壓了下去。
打發走了三個孩子，周辰把那幾箱東西搬進屋裡，挑了幾樣實用的東西——那捲新布、一罐麥乳精、兩包白糖——裝好，準備給他爹娘和他哥嫂送過去。他先去了他爹娘那邊，把東西放下之後，又拎著剩下的東西去了隔壁他哥家。
周雄正坐在院子裡修漁網，見周辰拎著東西過來，放下手裡的梭子站了起來：「咋了？又有人送東西了？」
「浣紗村那家人送來的，推都推不掉。」周辰把東西放在堂屋桌上，「給你和大嫂拿了兩包白糖和一罐麥乳精，留著給孩子喝。」
周雄也沒推辭，點了點頭：「行，那我就不客氣了。」他坐下來，順手摸出煙盒遞了一根給周辰，自己也點了一根，抽了一口才開口，「對了，跟你說個事。前兩天我出海路過那個小島，上去看了一眼。」
周辰也在旁邊坐下來：「哪個島？」
「就咱們放娃娃魚的那個島。」周雄吐了一口煙，「你猜怎麼著？那些娃娃魚又長大了不少，個頭比上次看的時候粗了一圈，河邊還能看見不少小的在石縫裡游來游去。」
周辰眼睛一亮：「那豈不是又能抓幾條回來了？」
「過兩天我打算再跑一趟，到時候順便撈幾條回來。」周雄彈了彈菸灰，「正好你老丈人不是還在嘛，讓他也嘗嘗這稀罕玩意。」
「那敢情好。」周辰點頭，「我老丈人一輩子沒吃過這玩意兒，正好開開眼界。」
周雄想了想又說：「還有之前你搞的那個燕屋，效果不錯。今年金絲雀在那邊築巢的數量明顯比去年多了不少。我想著要不要再多建幾間屋子，吸引更多的金絲雀過來，到時候燕窩產量也能上去。」
「這事你拿主意就行。」周辰靠在椅背上，「我這邊灘涂上的事還忙不過來，燕屋那邊你盯著我放心。要錢要料你跟我說一聲就行。」
周雄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回頭我再去找人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法子讓燕屋更招鳥。」
「行，那就辛苦哥了。」周辰拍了拍膝蓋站起來，「我先回去了，你忙完也早點歇著。」
他走出院子的時候，傍晚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潮氣和漁網曬過的味道。院子裡周正和林棟東還在角落裡嘀嘀咕咕，商量著什麼。周辰走過去的時候隱約聽見林棟東說了一句：「……到時候咱們偷偷去河邊，把炮點著了扔水裡……」
周辰咳嗽了一聲，兩個小子立馬閉嘴，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看了他們一眼，也沒拆穿，只留下一句話：「明天下午兩點，小姨家見。」
兩個小子發出一聲哀嚎，周辰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清晨，周辰剛走到院子門口，就看見他哥和他大嫂正推著兩個半大的孩子往院門這邊送。
周正還耷拉著腦袋，臉上寫滿了「我不想去」，腳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小石子。林棟東倒沒他那麼喪氣，但也抿著嘴，明顯高興不起來。只有周小靈走在最後，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作業本，步子輕快，像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
「阿辰！」周辰他大嫂遠遠地就喊了他一聲，語氣里透著掩不住的高興，「你看看，倆孩子一大早就嚷嚷著要過來學習了！可積極了！」
周辰看了周正一眼，後者正拼命用眼神朝周辰暗示——不是我要來的，是我娘硬把我推過來的。周辰也裝沒看見，笑著迎上去：「那正好，小姨都已經準備好了。」
周正立馬垮了臉，用氣音嘀咕了一句：「完了……」
周辰大嫂沒聽見，她正拉著李瑤瑤的手，把一對銀鐲子塞到李瑤瑤手裡，一邊塞一邊說：「瑤瑤啊，這兩個孩子就交給你了。我們家什麼規矩都沒有，只要你讓他們學點東西，該罵罵，該打打，我們絕不說二話！這點小東西你拿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李瑤瑤一臉受寵若驚，連連推辭：「嫂子，這可使不得！教孩子是我自願的，哪能收你東西！」
周辰大嫂把鐲子往她手心一塞，語氣不容拒絕：「你不收我回去也睡不踏實。你願意花時間教他倆，我已經感激不盡了，這不算什麼大禮，你就收下吧！」
周辰在旁邊笑著打圓場：「瑤瑤，嫂子也是一片心意，你就拿著吧。」
李瑤瑤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那好，嫂子，我先收下了。你放心，我會好好教他們的。」
周辰大嫂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又回頭叮囑了周正一句：「聽到了沒？好好跟著小姨學，不准偷懶！要是被我知道了你在那邊耍小聰明，回來有你好受的！」
周正低著頭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