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落下來的時候，海面上最後一絲橘紅色的天光也被收走了。四周暗下來，只有遠處幾艘漁船的燈火像碎星一樣浮在水面上。
周辰站在船尾，擰開了船頂那盞專用燈。燈一亮，一束白晃晃的光柱直直打在海面上，周圍兩三丈的水域都被照得透亮，連水底翻湧的沙粒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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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咱們用燈釣魚，釣魷魚！」
他說道。
李如虎仰頭盯著那盞燈看了好一會兒：「這燈專門用來釣魷魚的？怎麼這麼亮？」
「對，這燈功率大，專門照海面的。很多魚和魷魚都有趨光性，燈一開，它們自己就會湊過來。」周辰說著，順手調整了一下燈的角度，讓光更均勻地鋪在水面上。
李瑤瑤趴在船舷邊，探頭往下看。沒過一會兒，水面下出現了幾道銀白色的影子，在燈光照射下快速遊動，鱗片和表皮反射出細碎的光。她輕聲驚呼：「來了來了！真的有東西過來了！」
「別吵，等它們再多聚一點。」周辰壓低了聲音，手裡已經拿起了釣竿。竿梢下面掛著一枚小鉤，鉤上穿著一截餌料，燈光正好打在鉤子附近的水面上。
沒一會兒，他手上一沉，竿梢彎了一下，他往上一提，一條小臂長的魷魚被拽出水面。魷魚離水的那一瞬間，通體半透明，泛著淡淡的光澤，在燈光底下像一塊會動的玉。
「中了！」周辰動作利落地把魷魚摘下來，放進旁邊的桶里。
瘦猴和阿平也各自找好了位置，沒一會兒也相繼中鉤。釣魷魚不比釣大魚，不需要等太久，魷魚一旦聚過來，幾乎竿竿有貨。瘦猴連拉了兩條上來，在桶里擠成一團，觸鬚還在緩緩擺動。
李瑤瑤看得心癢，也搶了一根竿過去，學著周辰的樣子把餌甩進水面，盯著水上的那道光。過了一會兒，她手上的竿忽然一沉，她興奮地往上一提：「我釣到了！釣到了！」一條圓滾滾的黑影被拖出水面，還沒等她看清楚，只聽「噗」地一聲，一股黑色液體迎面噴了她一臉。
「啊——」她尖叫一聲，連忙扔了竿子，抬手去抹臉，臉上、衣服上全是黑乎乎的墨汁，連旁邊的甲板上都被濺了一片。
周辰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別慌別慌，這很正常。你釣到的是墨魚，不是魷魚。」
「墨魚？」李瑤瑤接過蘇桃桃遞來的濕布，一邊擦臉一邊瓮聲瓮氣地問，「它倆長得差不多，怎麼還分兩種？」
周辰把那條還在往地上噴墨的墨魚拎起來，耐心解釋：「魷魚身體細長，尾巴那邊有兩個像鰭片的東西，墨魚體型更圓更扁，殼是硬的，肉質偏厚。而且墨魚的墨汁多，噴得遠，你剛才已經體驗過了。」
「體驗得夠深刻了。」李瑤瑤把臉上殘留的墨漬擦乾淨，低頭看了看衣服上的黑漬，「這玩意兒能洗掉嗎？」
「海水搓一搓就掉了，沒什麼大事。」周辰把那條墨魚也放進桶里，「不過墨魚汁也能做菜，燉個墨魚飯是絕配。」
李瑤瑤站在燈下，低頭看著桶里泛著銀光的魷魚，又看了看自己墨漬斑斑的衣領，忽然笑了出來：「行吧，今晚我是徹底記住了——魷魚和墨魚，到底有什麼區別。」
夜釣最熱鬧的時候，是燈亮了半個多小時之後。海面上聚來的魷魚越來越多，桶里的魷魚也越來越多，大家手氣都不錯，連李瑤瑤也又釣了一條小管上來，雖然又被噴了一手墨，但這次她已經有經驗了，縮得快，只中了一點點。
瘦猴蹲在船頭最亮的那片光底下，手裡的竿忽然往下一沉，他「嘿」了一聲，猛地提竿。一條修長的、泛著暗紅色光澤的軟絲被拽出水面，觸鬚還在不停地捲曲翻動，燈光打在它光滑的表皮上，像鍍了一層油膜。
「軟絲！看見沒有？軟絲！」瘦猴把魚拎到半空中，扭過頭朝阿平那邊喊，「你那邊怎麼樣？剛你不是說要釣帶魚嗎？帶魚還沒上來？」
阿平連頭都沒回：「我這帶魚比你的軟絲值錢。」
「嘿，你還較上勁了！」瘦猴把軟絲摘下來扔進桶里，擦了擦手上的粘液，「我跟你說，軟絲這玩意兒清炒一盤子，比什麼帶魚好吃十倍。」
「你懂什麼叫好吃。」阿平終於扭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軟絲是口感好，帶魚是鮮。你是沒吃過剛出水的新鮮帶魚吧？」
「咋沒吃過？我吃魚的時候你還在……」
「你吃的是冰鮮的。」阿平打斷他，「剛上來的帶魚，鱗都是完整的，銀白色閃亮亮的，你見過？」
瘦猴被他噎了一下，嘴張了張，又閉上了，扭頭繼續甩竿。
李如虎在旁邊聽了一耳朵，低聲問周辰：「帶魚他們這邊多不多？」
周辰點了點頭：「多，近海一年四季都有，不過像阿平說的，剛出水的帶魚和冰鮮的完全是兩種東西。冰鮮的放久了肉容易散，新鮮帶魚清蒸出來，筷子一夾，肉是整片的。」
李如虎「哦」了一聲，目光往阿平那邊掃了一眼。
沒過一會兒，阿平手上的竿果然動了。他收線不快不慢，像是在試探水下的力道。等他提到水面的時候，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水中破出，薄而長，在燈光下一瞬間亮得晃眼。
「帶魚！」阿平穩穩地把魚提上來，那條帶魚大約兩指寬，通體銀白，背脊泛著一層幽藍的螢光，魚尾還在輕輕擺動，鱗片密實完整，在燈光下像一段剛淬過火的銀條。
李瑤瑤湊過去，低聲「哇」了一下：「天哪，帶魚怎麼這麼好看？我在菜市場看到的都是灰白色的，哪有這麼亮？」
阿平把魚舉高了一點，讓它對著燈光：「剛出水的帶魚就是這樣，鱗片完整，才會反光。放久了鱗片磨損了，顏色就暗下來，肉也沒那麼緊實了。」
「那咱們明天清蒸它！」李瑤瑤湊得很近，目光幾乎要黏在魚身上，「這麼好看的魚，一定不能浪費了。」
周辰在一旁笑：「你說得對，這魚確實適合清蒸。到時候放點薑絲蔥段，淋一勺熱油，味道比菜市場買的不是一個級別。」
「哼！今天我非得壓你一頭阿平！」
瘦猴站在幾步外，看看自己桶里的軟絲，又看了看阿平手裡還在反光的帶魚，笑嘻嘻哼了一聲，繼續往鉤上掛餌。
夜色更深了，燈下的海域被照得透亮，銀白色的帶魚鱗光和海面浮動的碎影交織在一起，偶爾被拉出水面的漁獲打破水面，碎成一片搖曳的光點。
周父一直默默地釣著，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在收線時淡淡地「嗯」一聲。他的手穩，動作慢，不像瘦猴那樣咋咋呼呼，也不像阿平那樣不動聲色地較勁。
他釣上來的魚大多是石九公和幾條小魷魚，個頭不大，但架不住數量多。他低頭看了看桶里的小魚，也不抱怨，也不跟別人比，只是在換餌的時候自言自語了一句：「夠吃了。」
李瑤瑤蹲在他旁邊，看他把一條小石九公摘下來，認真地放進桶里，忍不住問了一句：「叔，你不嫌它小啊？」
周父抬頭看了她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很踏實：「小有小的味道，紅燒一鍋，配碗白飯，吃得舒坦。」
李瑤瑤怔了一下，沒再多問，只是又往他桶里看了一眼，然後輕聲說了一句：「那我明天也想嘗一條您燒的。」
「啊？我這可不會燒飯……」
周父聞言，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來了尷尬之色。
他把鉤重新甩進了海里，目光依舊落在前方那片光影搖晃的海面上。
「哈哈哈，我這手藝是自學的，可不是跟著我爹學的！」
周辰樂了。
「和咱爹一樣，不會做飯。」
李瑤瑤笑嘻嘻的說著，李如虎也有點尷尬了。
遠處海浪聲低而綿長，船尾的燈把整片海面照出一圈溫暖的亮色。
瘦猴在船頭又喊了一嗓子：「再來一條軟絲！今天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軟絲大師！」
阿平在船舷邊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你那叫軟絲小師。」
「你說什麼——！」
「我說你慢點，鉤子刮到船底了。」阿平語氣平靜。
就這樣，幾個人忙到了後半夜，周辰招呼他們休息，自己則是去做飯了。
這算是夜宵吧。都是簡單的白灼清蒸。
帶魚清蒸出鍋的時候，香氣把所有人都引了過來。
周辰打開鍋蓋的那一刻，白氣騰起，帶著薑絲和蔥段的清冽，帶魚的肉白嫩細膩，每一塊都厚薄均勻，泛著微微的光澤。瘦猴把魷魚切了圈，白灼裝盤，蘸醬碟里是蒜末、醬油和一點香醋。兩碟菜，一鍋白粥，幾碗米酒，簡簡單單地擺在甲板上。
李瑤瑤端著一碗粥，夾了一塊清蒸帶魚，小心送進嘴裡。魚肉幾乎在舌尖就化開了，鮮甜軟嫩，帶一點薑汁的微暖。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太好吃了……比我在京城吃的任何一條魚都好吃。」
「那是自然。」瘦猴喝了一口米酒，「海魚出水就上鍋，比你那邊運過去凍過的完全不是一個味。」
李如虎夾了一筷子魷魚蘸了醬，慢慢嚼完，點了點頭：「確實好吃，太新鮮了。這趟來得值。」
這賣的米酒是自家釀的，度數不高，入口微甜，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覺得暖融融的。甲板上海風徐徐吹著，沒有白天那麼烈，裹著夜色和潮氣，反而讓人覺得清醒又舒服。
大家圍坐著，有人聊今天那條大鰵魚，有人聊阿平釣的帶魚有多亮，有人搶著說自己釣的魷魚最大。
李瑤瑤一邊聽著一邊笑著。
夜色越深，天空越透亮。
「哇哇哇！好美的夜空啊！」
她仰起頭，忽然看見滿天星星密密匝匝地鋪在頭頂，比在岸上看多得多，像有人隨手撒了一把碎銀。
「姐夫，你們這兒真好。」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對著大海說話。
「以後想來隨時來。」周辰笑呵呵坐在她不遠處，也端著酒，語氣很平常，「海邊就這樣，你覺得好，那是因為它不趕你走。」
李如虎在旁邊伸了個懶腰，把空碗放到一邊：「這次回去，夠我跟單位那幫人吹好一陣子了。」
瘦猴接了一句：「那是，參謀長釣到的魚，那得是一桌飯的談資。」
「呵呵，過幾年就退了，當參謀長可比漁民累多了，勾心鬥角的。」李如虎笑了一聲。
收拾完碗碟，大家各自回艙歇下了。李瑤瑤沒有急著進去，在甲板上多坐了一會兒。
海風穿過船頭，聲音細碎而安穩，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哼歌。
李瑤瑤她抱著膝蓋，聽了好一陣，才站起身，彎腰鑽進了艙門。
「今天玩的開心嗎？」
周辰問她。
「開心姐夫！」
李瑤瑤用力點頭，「你們這太好玩了！我們那只能出去爬山，太沒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