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周辰就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了。他翻了個身，摸出枕頭底下的手錶看了一眼——五點剛過一刻。窗外有壓水井吱呀吱呀的聲響，還有李瑤瑤壓著嗓子的說話聲。
他爬起來，披了件外套推開門。晨光還薄，院子裡的露水正重。李瑤瑤和孟真已經忙開了，一個蹲在井台邊洗水果，一個在旁邊疊一條薄毯，疊得方方正正，放進隨身帶的提兜里。李瑤瑤嘴裡塞著一小塊米糕，手也沒閒著，正把餅乾和糖果往一個布袋裡塞，塞得鼓鼓囊囊的。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起這麼早？」周辰打了個哈欠。
「姐夫，我等這一天都等好久了！」李瑤瑤回頭沖他一笑，嘴裡還嚼著東西，「我能幫什麼忙？你儘管說！」
「你先把你嘴裡的東西咽下去再說。」
孟真在旁邊笑了一聲，彎腰拎起地上的提兜：「別給她安排了，她忙了一早上了，興奮得昨晚上就沒睡踏實。」
「我睡得著的！」李瑤瑤嘴硬，「就是醒得早了一點。」
堂屋裡頭，周父和李如虎已經面對面坐下了。桌上攤了一堆魚線和魚鉤，還有幾盒蚯蚓和一小罐自製餌料。周父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正低頭綁鉤子，動作熟練，三兩下就打好一個結，又順手拽了拽，試試牢不牢。李如虎那邊動作慢一些，但每一步都仔細，每綁好一個鉤，就用指腹捻一下線頭，低頭看看，才滿意地放到一旁。
「我們這邊釣魚啊，沒什麼講究。」周父把綁好的鉤子擱在桌角，隨口說道，「把線甩下去，剩下的就看魚給不給面子了。」
李如虎笑了笑：「我們那邊不一樣。打窩有講究，水溫、天氣、水流緩急、水草多少，少看一樣都不行。」
「嘖嘖，你們那邊講究還真多。」周父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耳朵後面，「我們這海水急，浪大，經驗有時候也靠不住，全憑運氣。」
周辰從院子裡走進來，靠在門框上聽了一會兒，插了一句：「爹，咱這邊也看經驗的。在礁石邊釣的話，找那種急流迴旋的地方，水緩，魚都愛躲在那邊。」
周父聽了，臉色卻沒有松下來：「礁石邊？我跟你說了多少回了，那地方不能去。滑得很，一腳踩空，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他頓了頓，又說，「牡蠣殼、青苔、海藻，哪樣不滑？那邊水下還有暗流，人掉下去根本站不住。」
周辰點點頭：「我曉得，不會去的。」
李如虎也在旁邊接話：「對，安全第一，咱們玩玩就行，不用去那些險地方。」
話雖這麼說，周辰卻注意到李如虎低頭綁鉤時，嘴角帶著一點笑意，眼神也時不時往海面上瞟——分明是憋著勁兒。
「爹，要不咱倆今天打個賭？」周辰走過去，拉了張凳子坐下，「看誰釣得多。」
李如虎抬眼看他，像是對這個提議很滿意：「行啊，賭就賭。」
李瑤瑤從院子裡探進半個腦袋：「姐夫，爹，你們誰贏了，晚上我單獨給他炒一盤菜！」
李如虎頭也不抬：「就你那手藝，是要獎勵人還是懲罰人？」
李瑤瑤臉一下子紅了：「我最近也學了好幾個菜了好不好！」
蘇桃桃從旁邊走過來，把她往裡拽了拽：「我教的，進步不少了。」
李瑤瑤忙跟著點頭：「就是，我以後要以姐夫為榜樣，做飯做得跟他一樣好吃。」
院子裡正熱鬧著，外頭傳來瘦猴的聲音：「阿辰——收拾好沒有？」
周辰走出去一看，瘦猴和阿平已經站在院門口了。瘦猴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裡還拎著一根魚竿，阿平則提著一桶餌料，桶沿上還夾著一把摺疊凳，也不知道他帶這凳子幹什麼。
「快好了，你們再檢查檢查，別落了東西。」周辰看了他們一眼，「魚竿、餌料、水、吃的，都帶了？」
「帶了帶了！」瘦猴拍了拍帆布包，「你就放心吧，就算我落了什麼，你肯定也多帶了一份。」
周辰翻了個白眼：「你倒是會省事。」
瘦猴嘿嘿一笑，也沒反駁。
阿平站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嫂子們呢？不去？」
「她們今天去鎮上逛街，」周辰往屋裡努了努嘴，「供銷社說新到了一批布。」
瘦猴「哦」了一聲，眼睛一亮：「那正好，咱男人出海，她們逛她們的街，誰也不耽誤誰。」
周辰又回屋跟蘇桃桃交代了幾句：「你們去鎮上路上小心，太陽大就找個陰涼地方歇歇。」
蘇桃桃應了一聲，又幫他整了整衣領：「你們出海也小心，別跑太遠。」
「放心，老把式了。」周辰笑了笑。
快八點的時候，周雄也來了。他今天穿了一件舊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裡拎著一兜子水果和兩壺涼茶。
「出發？」周雄問了一句。
「出發。」周辰一揮手。
一行人提桶扛竿，浩浩蕩蕩往碼頭走去。清晨的碼頭還沒完全安靜下來，有幾艘早出的漁船已經回來了，正在卸貨，魚腥味混著海風吹過來，帶著一種熟悉又安心的氣息。
阿杜照例坐在碼頭邊的小馬紮上曬著太陽，一看見周辰他們來了，立馬站起來，笑著打招呼：「喲，阿辰，今天這是什麼陣仗？」
「出海玩玩，帶我老丈人他們轉一圈。」周辰停下腳步，「阿杜哥，這位是我岳父，李如虎。」
阿杜趕緊伸出手，跟李如虎握了握：「久仰久仰，阿辰經常說起你們一家人。」他說話很熱絡，話里話外帶著長輩的周全，「阿辰這孩子，是我看著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打魚一把好手，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你們把女兒交給他，那是真沒選錯人。」
李如虎點了點頭：「那也多虧你們平時照應。」
「說這就見外了，」阿杜擺擺手，「都是自家兄弟。」
說了好一陣話，周辰才開口催促：「阿杜哥，我們趕潮呢。」
「得得得，你們先去。」阿杜笑著朝他們擺擺手，「阿叔，慢走啊！」
船已經提前準備好了，停在碼頭邊，鐵灰色的船身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李瑤瑤站在船邊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說了一句：「這船也太大了！比我之前見過的所有船都大。」
周辰跳上甲板，回頭沖她伸手：「上來吧，等會兒開出去更過癮。」
「這船兩個發動機，」周辰邊走邊說，「比普通船快不少。」
周雄在甲板上接了一句：「上面設備都是新的，當初弄這條船花了不少心思。」
李瑤瑤跟著周辰走了一圈，參觀了廚房和休息室。廚房雖然不大，但灶台、案板、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連調料罐都齊齊整整地碼在架子上。休息室里有幾張鋪著薄墊的床鋪，窗口剛好對著海面，光線透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柔和。
「這上面還能做飯？」李瑤瑤站在廚房門口，像是發現了一個新世界。
「不然出海幾天總不能餓肚子。」周辰隨手拉開一個櫃門，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碗碟，「今天中午就在船上吃了，我給你露一手。」
李瑤瑤瞪大眼睛：「船上做飯？在海上做飯？」
「海上做飯跟陸地上也沒多大區別，就是鍋得穩一點。」
船駛出港口之後，浪漸漸大起來。李瑤瑤在船艙里待不住，趴在駕駛艙的門口問東問西。周辰一邊盯著前方海面，一邊指給她看舵盤、油門、儀錶盤，還有那個紅色的緊急按鈕：「這個別碰，別的看看可以。」
李如虎站在她旁邊，低聲補了一句：「看看就行，別亂按。」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李瑤瑤嘀咕了一聲，但還是把手背到了身後。
李如虎沒再說什麼，轉身去甲板上收拾他的魚竿。他把線重新捋了一遍，每個環扣都檢查過，才滿意地拎起來往船頭走，嘴裡還自言自語了一句：「今天可得一鳴驚人，把釣魚第一人的名頭穩住。」
瘦猴聽見了，湊到周辰身邊壓低聲音：「阿辰，你真能贏你老丈人？」
周辰嘴角勾了一下：「肯定能贏。」
「你確定？」
「贏是肯定贏的，」周辰的語氣輕描淡寫，「就是贏多少的問題。」
阿平在背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別贏太多，你老丈人臉面上過不去。再說了，就你那運氣，咱們幾個加起來都不如你一個人釣得多。」
瘦猴跟著點頭：「那倒是。」
周辰笑了笑，沒接話。
船開了將近兩個小時，海面漸漸平靜下來。周辰看了看四周的流向和海水的顏色，讓人把錨下了。船身輕輕一震，停穩在一大片藍綠交織的海面上，四周是開闊的水域，遠處的海平線模糊成一道淺灰色的長線。
「就這兒了。」周辰拍了拍手，「開始吧。」
一群人紛紛拿起自己的魚竿。李瑤瑤也拿了一根短竿，學著大人的樣子把線甩出去，魚鉤入水的瞬間，她臉上那股認真勁兒，倒真有幾分像那麼回事。
太陽已經升高了，海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暑氣。周辰從船艙里翻出帶來的幾把雨傘，插在裝滿雜物和石塊的水桶里，正好把船頭那一小片地方遮出一片圓形的陰涼。海浪輕輕地晃著船身，帶著海水的氣息和初夏的風，拂過甲板上每一個準備甩竿的人。
所有人都把線甩了出去，然後安靜下來，等著魚上鉤。風吹著線繃直又鬆開，細小的水珠從傘檐往下滴，落到甲板上洇成深色的小點。偶爾有人晃晃魚竿，換個角度重新把線放下去，誰都知道，這會兒誰都還沒開口抱怨，船上的安靜，是每個人都還在等。
瘦猴在船尾蹲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嘀咕起來：「今天我這手氣肯定能翻身，之前那些霉運都是攢著給今天用的。你們等著看，第一條大魚鐵定是我的！」
阿平不緊不慢地甩了一下竿，頭也沒回：「你哪次出海不這麼說？結果哪次不是空手而歸？要不是你小時候往海里撒尿得罪了海龍王，估計也不至於倒霉到現在。」
瘦猴一聽這話，臉「騰」地紅了，趕緊壓低聲音：「呸呸呸！你他娘的別在船上說這種話！船上還有女同志呢，你這張嘴能不能把點門？」
阿平嘿嘿一笑，故意往旁邊挪了一步，吹了聲口哨，顯然沒打算收嘴。
船尾這頭的動靜不算大，李如虎和李瑤瑤正在船頭各自守著釣竿，倒是沒聽真切。只是李瑤瑤等了一會兒，開始有些不耐煩了，她低頭盯著水面，小聲嘟囔：「爹，這魚怎麼這麼久還不咬鉤啊？」
李如虎也不急，慢悠悠地回了一句：「釣魚釣的是耐心，你才放下多久，急什麼。」
「可是等了半天連個動靜都沒有……」李瑤瑤嘴上抱怨著，手裡的竿卻握得更緊了些。
就在這時，周辰猛地感覺手上一沉，竿身都彎了一下，他當即笑出了聲：「哈哈！不好意思了啊各位，這第一條魚，我先拿下了！」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吸引了過來。瘦猴和阿平收了竿擠過來看，連李如虎也忍不住側過頭，眼神里透著一絲好奇。周辰穩穩地攥住魚竿，往上一提，竿身彎成一道弧線，水底的力量順著線一路傳到他手心，沉沉實實的。
「有點重量，不是小魚。」周辰眯起眼，慢慢往回收線，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看來今天運氣真不錯。」
周父說道：「專心拉！小心跑了！」
「放心吧，爹，我都多少年釣魚的經驗了，這條魚怎麼可能會讓他跑了？嘿嘿，快給我上來吧，快上到你大爺的懷抱里來吧。」
眼見周辰這邊上魚了，李瑤瑤還在那邊。有些懊惱，發現自己這會竟然一個魚毛都沒有見。好在不止他一個人，這會他們好幾個人，只有周辰一個人上魚了，所以他心裡又得到了一些平衡。
就是不知道自己姐夫釣的是什麼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