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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8章 舊帳未清,情債難償

2026-08-22 07:13:56 作者: 江湖老六
  夜裡十一點多,城北那棟別墅的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楊鳴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從茶几的煙盒裡抽出一根點著,慢慢吸了一口。

  這房子太乾淨了。

  

  看房的那對夫婦每個星期來擦一遍,地板上連一根頭髮都找不著。

  冰箱裡只有幾瓶水,是麻子下午讓人送過來的。

  屋子裡沒有一樣東西是他自己擺上去的。

  這些年他名下的房子有好幾處。

  哪一間他都住得下,哪一間他都沒有當成家。

  人走到哪裡箱子就提到哪裡,半夜要動身也用不著收拾什麼。

  菸頭那一點紅在暗處一亮一亮。

  他的心思還留在白天那間茶樓里。

  他問沈念為什麼沒有跟三叔走。

  這句話問出口他就有點後悔。

  答案他心裡早就有,問,是想聽她親口講一遍。

  沈念低著頭,隔了很久沒有出聲。

  樓下的摩托車過去一輛又一輛。

  後來她把杯子往邊上推開一點,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你。」

  三個字,後面就沒有了。

  她講完那三個字就不看他了,眼睛落在桌上那兩籠沒有動過的點心上,手擱在膝蓋上,指頭絞在一起。

  她這個人在外面是不會露出這種樣子的。

  她也不必再講什麼。

  這三個字底下壓著的是什麼,楊鳴聽得明白。

  放著墨爾本的安穩日子不去,一個人留在這座城裡,租樓,開公司,賭著一口氣熬了大半年,為的就是這三個字。

  輪到他講話的時候,他沒有講出來。

  那一會兒他腦子裡過了不少話,一句都沒有出口。

  楊鳴四十多了。

  回頭看這半輩子,他沒有一天是踏實過來的。


  最早的記憶是餓。

  家裡就剩兄妹兩個,上一頓吃了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

  天不亮他就出門撿瓶子、撿紙殼,一個夏天下來手上全是玻璃劃開的口子。

  大一點就去打黑工,工地上搬磚,飯館後廚洗碗,人家嫌他年紀小,工錢只給一半,他也認。

  這些事他後來一次都沒有跟人講過,講出來像是在討誰的可憐。

  書他是想讀的。

  熬到高中那一年,家裡的錢只夠供一個人念下去。

  他自己把書包收了,跟妹妹講你去讀,我出去掙錢。

  妹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還是背著書包上學去了。

  從那天起,他這個人所有的指望就壓在妹妹身上。

  妹妹將來考大學,將來有個正經工作,將來嫁個好人家,住上不漏雨的房子。

  他自己成個什麼樣子不要緊。

  那些年他掙的錢一分不敢亂花。

  他心裡另外還記著一筆帳,等妹妹畢業了,他要給她湊一筆錢,讓她在城裡找個像樣的地方住下來。

  這筆錢他攢到一半。

  後來妹妹出事了……

  那年之後他走上了另外一條路。

  道上的人不問你的出身,只問你敢不敢,狠不狠。

  他敢,也不得不狠。

  往後那些年他換過多少地方自己都數不清,住處一處換一處,沒有一處是能長住的。

  有的人在外面漂,是因為將來還回得去。

  他沒有能回去的地方……

  楊鳴看人有一套自己的規矩。

  一個人好還是不好,他從來不按外面那一套去看。

  什麼出身,什麼行當,別人背後怎麼講,這些他都不往心裡去。

  他只看這個人跟他在一起是什麼樣。

  這半輩子他看錯過人,可他從來沒有因為誰的來路瞧不起過誰。


  滇南那幾年,他遇見過一個女人。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她在那種地方上班,一屋子人里她唱歌最好聽。

  他在她那裡撿回來過一點「東西」,是妹妹走了以後就再沒有過的。

  可最終,兩個人到底沒有走到一塊兒。

  後來她回了老家,過起了普通人的日子。

  這些年楊鳴都沒有去打擾過對方。

  他知道,自己一旦出現在她的生活里,她好不容易過上的安穩日子就毀了。

  再往後是那一樁婚事。

  那門親不是他自己挑的,是別人替他挑好的。

  上面要留住一個能幹的人,最省事的辦法就是把自家妹子嫁過去,一條繩子拴住,從此就是自己人。

  後來那幾年是怎麼過的,不必細說。

  這門親事是怎麼來的,兩個人心裡都清楚。

  趙華玲是另一回事。

  跟她在一起的那些年,他是把真心拿出來過的。

  到今天為止,他們彼此誰也沒有講過一句了斷的話。

  可這件事早就完了。

  她不會出國,他回不去。

  中間隔著的這條線,兩邊都跨不過來。

  有些事用不著講明白,各自心裡都有數。

  他沒有怪過她。

  她有她的選擇,這個女人從來就不是誰的附庸。

  楊鳴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逼人,他自己被人逼過,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這半輩子回頭看,他很少是因為愛上一個人才跟人在一起。

  愛這個字,在他這裡早就被別的東西占滿了。

  一路跟著他走到今天的是那幫兄弟。

  有人替他擋過刀子,也有人在最後一條路上讓他先走。

  這些事他記得比什麼都牢。

  當然也有人背叛過他,還不止一個。

  被自己人賣掉是什麼滋味他嘗過幾回,有那麼幾次差半步就走不出來,人到今天還站著,一半是命硬,一半是運氣。

  一個人在這種日子裡泡了半輩子,心裡會長出一層東西來。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好不容易攥在手上的東西,一轉眼又沒了。

  妹妹當年就是這麼沒的。

  後來的人和事,有的錯過去了,有的一天一天淡下來,淡到最後連一句了斷的話都不用講。

  沈念這個女人的執著,講老實話,是讓他有點怕的。

  她認死理。

  這大半年她一個人在曼谷熬著,一個電話都沒有先打過來。

  這種人一旦認準了一件事,是要認到底的。

  他今天要是在茶樓里點了這個頭,往後就是一個女人幾十年的日子押在他手上。

  他這條命眼下還算數,明年後年算不算數,誰也講不准。

  他這樣的人,憑什麼給人一句準話。

  煙燒到了手指上。

  楊鳴才回過神,把煙按進菸灰缸里。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院子外面的蟲叫。

  他就那樣坐著,沒有再點第二根,也沒有去碰放在旁邊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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