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楊鳴去了麻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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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雪不在,一早出門辦事去了,講好要到下午才回得來。
麻子在門口接的人,一邊往裡帶一邊講:「鳴哥你來得正好。這小子昨天剛會走,今天走得比昨天穩多了。」
奶媽把孩子抱到客廳,放到地毯上。
要要穿一件小背心,光著兩條腿,站住以後先沒有動,兩隻手張開著找平衡。
麻子在他前面蹲下來,拍了兩下手:「過來,往爸爸這邊走。」
孩子邁了一步,又邁一步,第三步上人開始晃,往前一撲,正好撲進麻子懷裡。
麻子一把把他撈起來,笑得合不攏嘴。
楊鳴也蹲了下來,伸出手要去接。
孩子沒有往他這邊走。
走到一半人就歪了,楊鳴的手伸出去,指頭剛碰到那件小背心,孩子已經被麻子摟了過去。
楊鳴蹲在那裡,把手收回來,在膝蓋上拍了兩下才站起身,打趣說了一句:「時間過的真快,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一點也不像你。」
「像他媽。」麻子隨口接了一句,講完自己頓了半秒,把孩子交給奶媽抱走了。
兩個人坐到院子裡。
圍牆外那排芒果樹底下拉著網,去年唐雪讓人裝的,落下來的果子兜在網裡,掃地的時候省事。
麻子搬了兩把藤椅出來,中間擺一張小茶几,泡的是從國內帶過來的茶。
先講的都是閒話。
車子、房子、要要下個月要打的那一針。
麻子這個人,什麼話該在什麼時候講,心裡有一桿秤。
跟著楊鳴這些年,有些事他從來不問。
港里的事他不問,鳴哥要動誰不動誰他也不打聽。
帳上的錢走哪一條路,他只管把路鋪好,從來不問為什麼。
這麼多年下來,他能開口的地方就剩下私底下這一點。
今天唐雪不在,孩子讓奶媽抱到樓上去了,院子裡就他們兩個人。
麻子給楊鳴把茶續上,斟酌了半天才開口。
「鳴哥,我講一句,你別嫌我囉嗦。」
楊鳴抬眼看他。
「這兩年跟從前不一樣了。」麻子把茶壺放下,「以前咱們是走一步看一步,睡覺都要留一隻耳朵聽著門。現在港口站住了,海關也批下來了,底下那些兄弟,成家的成家了,孩子也一個個抱上了。你也該替自己想一想了。」
楊鳴沒有接話。
「找個人一起過日子。」麻子講得很慢,「你身邊有個人,底下的兄弟心裡也踏實。你一個人這麼熬著,我們看著也不好受。」
楊鳴端著杯子,看著院子裡那棵芒果樹。
麻子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出聲,又往下講了。
「沈念就挺好的……」
這一句講完他自己也停了半拍。
「我不是替誰講話,她要是圖什麼,早跟著她三叔去墨爾本享福了,用不著在這裡……」
講到這裡,麻子察覺自己話有些多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回去,手在褲子上抹了兩下。
「我就是隨口這麼一說。」
楊鳴這時候開口了,問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你跟唐雪現在怎麼樣?」
麻子怔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挺好的。」
這一開口就收不住了。
他講唐雪現在把家裡的帳全接了過去,講她一個月要出兩趟門處理互助會那邊的事,講要要的輔食她排到了下個月,講家裡的司機是她挑的,連奶媽都是她面試了四個人才定下來的。
講到吵架的時候他聲音還高了一點。
「上個月還吵了一架。你猜為什麼吵?她講我抱孩子的姿勢不對,托脖子那隻手勁太大。我講我自己的孩子我抱了大半年了……」
「我自己的孩子」這幾個字講出來,麻子的話停了半拍,隨即又接了下去。
「吵歸吵,第二天她照樣把我的襯衫熨好掛在門後頭。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吵的。」
麻子講這些的時候是真高興,講的也都是實在事。
楊鳴一直聽著,沒有插話。
等麻子講完,他把杯子擱回茶几上。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我。」
「鳴哥你問。」
「我這個人,是不是很無趣?」
麻子沒有料到他會問這個。
他猶豫了一下。
這種問題換成別人來問,他張口就是好話。
可問的是鳴哥,鳴哥要聽的不是好話。
他點了點頭。
「你有時候是真的挺無趣的。」
「酒你喝,但是從來不喝多。牌你不打,讓你去唱歌你也不肯去。飯桌上底下人吆五喝六,你就坐在那裡聽著,一個晚上講不滿十句話。」
麻子攤了攤手。
「出門帶個行李箱,一半塞的是書。花雞和老五說你在森莫港,沒事就一個人坐在山坡上,一坐坐一下午。我講句難聽的,你這日子過得跟廟裡的老和尚差不多。」
楊鳴苦笑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話講出來。
「沈念那邊,我想過給她一個名分。」
麻子的身子往前坐了坐。
「那你還猶豫什麼?」
楊鳴把茶杯在手裡轉了一圈。
「她現在認準了我,這一點我信。可她認準的,是她這大半年在心裡想著的那個人。真過起日子來,她要面對的是另外一回事。」
「你也說了,我這個人很無趣,和我在一起,每天聊的都是一些正事。長期以往下去,她會怎麼想?要是他和華玲一樣年紀,倒還好,可是你也知道她比我小那麼多歲……」
「她這股勁頭能撐多久,我自己心裡沒有底。等她真把我這個人看清楚了,受不了了,那個時候要走,怎麼辦?」
麻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鳴哥,我講兩句,你聽著就行。」
「我跟唐雪是怎麼走到今天的,你都看在眼裡。當年我在外面是個什麼德行,你比誰都清楚。她跟著我這些年,好日子跟著我享過,苦日子也一樣跟著我熬過來了。我在外面惹的那些爛事,一樣一樣都是她替我兜著的。她要是受不了我,早八百年就走了,用不著等到今天。」
「兩個人過日子,不是誰把誰看透了才決定要不要過下去。是先過起來,邊過邊看。你現在坐在這裡替她把往後二十年都盤算完了,可那二十年是她的,她自己就沒有一份主意嗎?」
「再講沈念。」麻子把茶杯往邊上推開,「她要是那種三分鐘熱度的人,緬甸山里那幾年她是怎麼熬下來的?」
麻子看著他。
「你怕未來的她走,難道你就不怕現在的她走嗎?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可現在呢?現在一切都還在你自己的掌握中。」
楊鳴坐在藤椅上,很久沒有出聲。
院子外面有摩托車突突地過去,風把芒果樹底下那張網吹得晃了一下。
「我明白了。」
他把杯子裡最後那口茶喝完,站起身來。
「該走了。」
麻子跟著起身,一路把他送到門口。
楊鳴走到車邊上,忽然回過頭。
「往金邊送的那筆錢,頭一筆的日子你自己算一算,提前一個月把路子理出來給我看。」
「我知道了。」
楊鳴點了點頭,彎腰上了車。
麻子站在門口,看著車子拐出巷子口才轉身回去。
院子裡那兩個杯子還擺在茶几上,他自己那一杯早就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