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楊鳴到了曼谷。
飛機下午落的地,麻子親自去接,車直接開到城北那棟別墅。
這房子去年就買下來了,一直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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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的時候是麻子經的手,房本上寫的也不是楊鳴的名字。
平時請了一對夫婦看房,每個星期進來打掃一回,院子裡的草照剪,水電照繳,冰箱空著,床單一個月換一次。
在外面走動的人,落腳的地方比什麼都要緊。
酒店住不長,進出都要登記,房間號今天在這裡明天在那裡,人一多就亂。
有一處自己的房子,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住,走了門一鎖,誰也不知道裡面住過誰。
楊鳴一年到不了泰國兩趟,這房子照樣一年到頭養著。
麻子把人送到,交代了幾句就走了。
晚上的飯他早就安排好了。
地方在一條巷子裡,門口沒有招牌,只掛一盞燈。
老闆是潮州人,在曼谷開了十幾年,一天只做四桌,不接生客,來的都是熟人帶來的。
麻子把裡頭那個小院包了下來,院子裡就一張圓桌,邊上一株老雞蛋花樹,服務員上完菜就退出去。
這種館子在曼谷不少,都藏在巷子裡,不做招牌,不上網,靠的是熟人一個帶一個。
老闆認人不認錢,生客給再多也不接。
麻子在這裡吃了好幾年,帳按月結,來之前打個電話,講清楚幾個人、幾點到、忌什麼口,別的都不用交代。
到的人不多。
麻子、唐雪、老五,還有跟楊鳴一道過來的花雞。
老五是頭一天從邊上趕回來的。
他大半時間在緬甸和泰北那條線上跑車,人曬得黑,手背上一層繭,坐下來先把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才去端杯子。
車隊的事他丟給底下人管兩天,講好了明天夜裡就得往回趕。
老五這些年管的是車隊和北邊那條陸路。
貨從緬甸那頭下來,走山裡的路,一段一段換車換人,到了邊上再轉泰國牌照的車往南拉。
這兩年比從前難走,緬北那邊打起來以後好幾段路斷了,只能繞,一繞就是兩天。
他底下的司機走丟過兩個,人後來找回來了,車沒了。
花雞本來是不來的,海關那邊要騰地方、要報人,手上一堆事情壓著。
楊鳴講了一句,大家好久沒有聚一聚了。
花雞就把手上的事往後挪了兩天。
他坐下以後一直沒有怎么喝。
這個人一出港就繃著,何況港里那些事還壓在手上,排雷的圖紙他前一天才又看過一遍,海關要的那份人員名單也還沒有定下來。
這頓飯他是來陪楊鳴的,酒只淺淺地沾了幾回。
先喝了一輪。
花雞把港里的情況講了一遍,講得很短。
人已經安頓好了,貨又走起來了,剩下的都是慢工。
這一頓飯不是拿來講這些的,桌上的人也沒有一個往下追問。
菜上到一半,楊鳴講起往後一兩年港口要怎麼走。
他講的時候沒有人插話。
海關的機構已經批下來,人這兩個月就進港。
往後貨在港里報關、查驗、放行,單證在港里簽。
這一句聽著平常,桌上幾個人心裡都清楚它的分量。
以前森莫港的貨要送到別處去報,跑一趟就多一層人管著,多一處要打點的地方,趕上人家不高興,貨壓在那裡三天五天也沒處講理。
現在牌子掛在自己家門口。
地界也往外擴了,北面和東面各劃出一塊,山後那一片也圈了進來。
地方大了,往後能擺的東西就多,油品、冷庫、危險品的場地,這些從前只能寫在紙上的東西,總算有地方放。
港里能做的是提名單,誰合適、誰在這一帶待過、誰跟金邊哪條線上的人說得上話,報上去讓人家挑。
人來了要地方辦公,要查驗的場地,要監管的倉庫,還要一整套單證的系統,這些都得港里自己掏錢建。
牌子是白給的,後面的事沒有一樣是白給的。
那條沿海公路,勘測下個月恢復。
路真修起來,周邊幾個省往外走的東西都要從這裡過。
「往金邊送的那筆錢,分五年付。」楊鳴轉頭看著麻子,「頭一筆的日子不遠了,你這邊先把路子理出來,到時候不要臨時抓瞎。」
麻子應了一聲,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這筆錢是拿什麼換來的,在座的都知道,誰也沒有再提。
酒過了幾輪,楊鳴把杯子放下。
「前段時間我去了西港,見了狄浩。」
院子裡靜了一下。
老五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人怎麼樣?」
「還好。」楊鳴說得很平,「有件事托他去查,他辦得很利索,幫了大忙。」
再往下楊鳴就沒有講了。
麻子和老五對看了一眼。
這一句已經夠了。
狄明是跟他們一路走過來的兄弟,這些年狄浩那邊的事,他們兩個心裡都有數,也都不好開這個口。
今天聽下來,那個疙瘩是解開了。
麻子伸手把自己杯子裡的酒斟滿,站起來敬了一杯。
他端著杯子站了兩秒,嘴唇動了一下,到底沒有講出一句像樣的話,索性一仰頭喝了。
他沒有講為什麼敬。
老五跟著站起來,一口喝乾,把杯子倒過來在桌上磕了一下,一滴都沒有。
「狄明那小子要是還在,今天准得喝多。」
楊鳴沒有接這句話,把杯里的酒喝了。
唐雪一晚上沒有講幾句。
開席的時候她張羅著分了湯,中間給花雞添過一次茶,別的時候就坐在麻子旁邊聽著。
有些話她聽見了,也不往心裡帶。
這些年她早就摸清了這張桌子的規矩,男人們講的事,能讓她聽見的就是能聽的,不能聽的自然會有人換個說法。
菜上到最後一道,麻子把話頭引了過去。
「鳴哥,沈念那邊……」
楊鳴抬眼看他。
「她公司開了大半年了,做橡膠,走的是緬甸那邊的老關係,底下幾個管事的都還認她。做得還算穩,就是利薄,賺的是辛苦錢。」麻子頓了一下,「人一個人在曼谷住著,隔一陣到我家裡坐坐,問的都是港里的事。」
他講完又頓了一下。
「你這一趟過來,要不要抽空過去看一看?」
院子裡沒有人接話。
花雞低頭夾了一筷子菜。
唐雪起身去給壺裡續水。
老五拿起酒瓶,替自己倒了半杯。
楊鳴端著杯子在手裡轉了半圈。
「她的貨從哪個口子出?」
麻子講了口子的名字,又補了一句,說這兩年那條路上查得比從前緊。
「橡膠這兩年不好做。」楊鳴把杯子放下,「她結匯那一頭你幫她盯著點,別讓人在中間吃她的價。」
「我知道。」
話就到這裡過去了。
後面又講了些別的,講老五車隊上換了新車,講花雞什麼時候能回來喝一頓正經的酒,講要要今年過生日要不要辦一辦。
散席的時候快十一點。
麻子送楊鳴回別墅。
車上一路沒有人說話。
到了門口,楊鳴推門要下車,坐著又停了一下。
「她沈念那個公司叫什麼名字?」
麻子講了。
楊鳴「嗯」了一聲,下車往院子裡走。
麻子在車裡坐著沒有動,看著那棟房子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才把車調頭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