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曼谷。
傍晚六點多,麻子的車拐進院子,天還沒有全黑,門廊的燈已經亮起來了。
這棟房子是前幾年買下來的,兩層,帶一個不大的院子,圍牆外頭種著一排芒果樹,果子熟了就往地上掉,掃都掃不贏。
唐雪嫌可惜,去年讓人在樹底下拉了網。
麻子當時笑她,說這點東西也值得費這個事。
唐雪講了一句,能省一點是一點,你在外面掙的錢是錢,掉在地上的也是錢。
他這一天都在外面。
台灣小說網書庫全,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任你選
上午見了兩個做幣的,下午又陪銀行那邊的人吃了頓飯,桌上講來講去還是那幾樣,誰的口子收緊了,誰那邊又換了人。
麻子在曼谷管的是楊鳴這一邊在外面的錢。
進出都要過他的手,貨款、佣金、要往外送的那些,一筆一筆都得有個去處。
這兩年老路子越來越難走,銀行那邊盯得緊,凡是數目大一點的都要問來問去,問不清楚就先凍著。
麻子這一兩年大半改走幣,先換出去,再換回來,中間過幾道,帳面上看起來乾乾淨淨。
這不是什麼高明手藝,都是熟能生巧的活。
哪個盤子穩,哪個中間人這個月不能碰,哪家櫃檯的價差還能吃,這些東西沒人教,全靠一筆一筆試出來。
圍港那陣子,港里在外面買東西的錢也是從他這裡出的。
進客廳的時候,唐雪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杯子。
兩個杯子,一個已經空了,另一個還剩小半杯涼茶。
桌角擺著一盤水果,看樣子沒怎麼動過。
「誰來過?」
「沈念。」
麻子把包往沙發上一放,苦笑了一下:「她又來問森莫港的事?」
唐雪點了點頭。
沈念沒有跟三叔走。
礦山和北面那條通道早就交出去了,人和設備也撤得乾淨,三叔早就到了墨爾本,在那邊買了房子住下來。
走之前三叔問過她一句,她說她不去。
按理,她該去森莫港。
楊鳴沒有開這個口。
港里這半年多出的事,一件比一件大,她不是不知道。
可楊鳴沒有讓她過去,她就不好自己收拾東西過去。
說到底還是名分那一層。
外面的人見了她客氣,港里的人叫她一聲沈總,真要論起來,她不是楊鳴的誰。
沒叫她去,她就留在了曼谷。
留下來總得有事做。
她在城裡租了一層寫字樓,註冊了一家公司,做橡膠。
緬甸那邊她有現成的關係,三叔走了,底下幾個管事的還認她這張臉,貨源、過境、找車,這些環節她從前跟著跑過,不用從頭學。
橡膠比不上玉石,利薄,量大,走的是長線,好處是乾淨,帳目隨時擺得出來。
公司開了大半年,規模不大也不算小。
她自己很少出面談貨,請了兩個泰國人在外面跑,貨主那邊只知道有個華人老闆娘,姓沈。
她隔一陣就到麻子這邊來坐一坐。
來了不多講別的,就問森莫港。
港里現在是什麼光景,人有沒有出事,貨走起來了沒有。
麻子知道多少講多少,講完她就走,從來不在飯點上留下來。
今天她坐了一個多鐘頭。
茶續過一次,水果一口沒動。
唐雪陪著講了些別的,孩子、天氣、公司里的瑣事,講到後來兩個人都不講了,就那麼坐著。
臨出門的時候沈念在門口站住,問了一句楊鳴是不是已經回港了。
唐雪說自己也不清楚,要等麻子回來才知道。
沈念點了點頭,什麼都沒有再問,上車走了。
麻子其實最怕她來。
港里的事他能講的都講了,講不得的她也從來不問。
可她坐在那張沙發上的時候,麻子總覺得屋裡欠著一句話。
這句話不該由他來講,楊鳴不開口,誰也替不了。
森莫港出事那天,麻子是最早知道的幾個人之一。
楊鳴給他遞過話,讓他不要掛心,守好曼谷這一頭就行。
後來隔個三五天總有消息。
第三軍區拉出去圍著打的那半個多月,線斷了,什麼都遞不出來,麻子在家裡坐了十幾天,夜裡沒有一晚睡踏實。
後來才又接上,現在港口沒事,他也算是踏實了。
麻子在沙發上坐下,把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
「要要呢?」
「奶媽哄睡了。」唐雪把杯子摞到一起,「今天會走路了。」
麻子抬起頭來。
「走了幾步?」
「先扶著茶几站住,站了好一會兒都不敢鬆手。後來自己撒開了,一口氣走了三四步,走到奶媽跟前就一屁股坐下去。」唐雪講著自己先笑了,「坐得還挺穩,一聲都沒哭,坐下去還回頭看我。」
麻子的手在沙發扶手上摸了兩下,沒有講話。
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家。
這一年他其實很少在外面耽擱。
以前他是那種坐不住的人,桌上有酒有人就能待到半夜,現在不一樣,晚飯前後總要往家裡趕,趕不回來也要打個電話回來問一句孩子睡了沒有。
底下人背後笑話他,說他如今是個奶爸。
他聽見了也不惱。
要要現在對外報的是楊鳴的孩子,他和唐雪是乾爹乾媽。
這套說法是當初就定下來的,往後不管誰問起來都照這個講。
麻子講過很多回,講得已經很順口了。
孩子在他家裡住著,用的東西都是他置辦的,半夜哭起來是他去抱,名字也是他自己取的。
每回把那套說法講完,他心裡都要空一下。
這件事他不敢在唐雪面前多想。
唐雪待這個孩子比誰都上心,衣服、輔食、打針的日子,一樣都不用他操心。
他只當唐雪什麼都不知道,也寧願她一輩子都不知道。
唐雪把杯子端進廚房,出來的時候在他旁邊坐下。
「森莫港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麻子看了她一眼。
「事情已經解決好了。」
「人呢?」
「鳴哥沒事。」他往後靠了靠,「港里死了些人,具體多少我沒有問,問了也幫不上忙。花雞他們幾個都在。」
唐雪沒有再往下追。
她要聽的就是這一句。
那半個月消息斷掉的時候,她夜裡醒過好幾回。
麻子人是在家裡,可他坐在客廳對著手機半天不動的樣子,她也看見過。
她沒有問。
他不講,她就不問。
這一年唐雪自己也有事忙。
前一陣有個人拿假材料來領錢,被律師查出來,她把人退了回去,一句難聽話都沒有講。
這些事她從來不跟麻子講,麻子也不問。
兩口子各守一頭,日子反倒過得比從前踏實。
麻子翻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鳴哥過幾天要過來泰國。」
唐雪挑了挑眉。
「鳴哥這一趟過來,是來找你的,還是來看沈念的?」
麻子嘿嘿笑了一聲。
「明面上肯定是來找我。至於找完我以後,鳴哥要去見誰,又不用跟我匯報。」
唐雪沒有接這一句,把茶盤端起來往廚房走,走出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在外面吃過沒有?」
「吃過了。」
廚房裡的水聲響起來。
麻子在客廳又坐了一會兒,起身上樓。
奶媽那間房的門虛掩著,屋裡留了一盞小燈。
要要睡在小床上,兩條腿盤開著,被子踢到了一邊。
麻子伸手把被子拉回來給他蓋上。
孩子動了一下,沒有醒。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想著明天早一點回來,看他再走一次。
出門的時候他把門帶上,留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