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占塔醒過來以後又過了一個月,洪莫特回到了森莫港。
這一趟他走的陸路,車從磅湛出來,繞開金邊,一路往南走了大半天。
最後那一段路他熟,是通北關卡的老路,坑壓得深,重車碾過去底盤會響。
上一回離開森莫港,他是躲在一條送物資的船上走的,在船員艙里一直待到開航,誰也說不準路上有沒有人等他。
這一次車窗開著,一路沒有人攔。
北關卡的橫杆抬起來,卡口上的人隔著車窗喊了他一聲洪先生。
再往裡走就是港區。
柏油路面上壓著新的車轍,一號泊位靠著一條雜貨船,龍門吊正把一捆捆鋼材從艙里吊出來。
過磅區排著四五輛重車,司機蹲在車頭邊上抽菸等單子。
再往東,第三期工地上兩台樁機在動,聲音一下一下砸過來。
洪莫特把車停進停車場,站在車邊看了一會兒。
他走的時候,這個港剛剛封住,工人撤了個乾淨,路上一個人影都沒有。
港里這些天還在傳一件事,說政府把海關批下來了,往後進出的貨就在港里報,不用再送去別處過手。
只有辦公樓西邊那兩扇窗還封著膠合板,從停車場抬頭就看得見。
這一個月洪莫特過得很慢。
父親醒來的頭幾天只是睜眼,認得人,手指能動一動,講不出話。
醫生反覆講的還是那幾句,人從那麼重的傷里出來,能醒已經不容易,往後恢復到哪一步誰也不敢打包票。
能出聲是又過了幾天的事,聲音很輕,一句話要歇上幾回。
洪莫特沒有一次把話問完,是一次一次湊的。
今天問一句,明天再問一句,中間隔著父親睡著的那些時辰。
有些事父親講得清楚,寺廟、達拉、那天在河邊坐了多久、達拉開口托的是什麼,他都記得。
有些事講不上來,出門是幾點,車怎麼排的,回程路上為什麼改了道,問到這裡他總要停很久,然後搖頭。
那一段在他腦子裡像是被人切掉了。
洪莫特起先著急,後來不急了。
人還在,能說話,這已經好過他所有的指望。
楊鳴的辦公室在樓上一側,窗子正對著碼頭。
洪莫特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窗邊接電話,手裡捏著一份還沒簽的單子,沖洪莫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先坐。
電話講完,他把單子放回桌上,走到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路上順利嗎?」
「順利。過金邊那一段堵了一會兒,別的都沒事。」
楊鳴打量了他一會兒。
這個年輕人瘦了一圈,臉曬得比從前黑,眼睛裡的東西跟半年前不一樣了。
「你父親現在怎麼樣?」
洪莫特的背挺直了一點:「醒了,能說話了。」
楊鳴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時候的事情?」
「一個多月以前。」
洪莫特把這一個月講了一遍。
現在父親一天能醒著坐兩三個鐘頭,自己吃半碗粥,也能來回說話,只是講不長。
至於身子,醫生說下地還早。
他頓了一下:「家裡的事我這一陣沒怎麼管。防區那邊還是我父親的副手在頂著,家裡的生意和外面的往來現在都是帕萬在處理。」
楊鳴把茶放下。
「他做得來嗎?」
「做得來。我父親信他,底下的人也聽他的。」
楊鳴往後靠了靠:「那就好。等港里這邊排開一點,我抽空過去看看你父親。」
洪莫特點頭,沒有講客氣話。
從人抬進醫院那天起,醫藥的錢、外面的壓力、金邊那些要打點的關口,楊鳴一樣沒有推過。
洪莫特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還有一件事,我想當面跟您講。帕萬為什麼瞞我,我弄清楚了。」
楊鳴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
「是我父親讓他瞞的。」
洪莫特講得很慢,像是怕漏了哪一層。
出事前幾天,父親得到一個老朋友的信。
那個人是誰,父親不肯講,他問過兩回都被岔開了。
那人告訴父親,金邊有大動作,是衝著森莫港來的,讓他這一陣不要跟森莫港走得太近,萬一有事,別把洪家搭進去。
話遞到沒幾天,父親就在回程路上挨了槍。
「他躺在醫院裡還清醒的那一會兒,腦子是轉得動的。」洪莫特的聲音低下去,「達拉找他,托的是往森莫港遞一批貨。這邊正有人盯著森莫港。他前腳見完達拉,後腳就在路上出事……」
只要帕萬把寺廟和達拉講出去,往下一查就查到森莫港。
洪家跟這個港的關係本來就擺在明處。
父親不想讓洪家沾這個。
還有一層,他怕洪莫特這個兒子。
「他跟我講,那幾天他最怕的不是自己走不出來。」洪莫特看著地板,「是怕我知道了以後做事不計後果。」
楊鳴端著杯子,一直沒有動。
洪莫特站起來,朝他彎了一下腰。
「我替我父親跟您道個歉。」
楊鳴抬手把他按回沙發上。
「這句話不該你講。」他把杯子放下,「你父親沒有做錯。換我在他那個位置上,兒子在別人的港里做事,有人告訴我這個港要出大事,我也一樣讓人把嘴閉上。」
停了一下,他接著講:「要說牽連,是我牽連了他。」
洪莫特張嘴要說話,被他抬手攔住了。
楊鳴心裡過的是另外一件事。
前些日子索占塔來港里坐了半天,講的是金邊那邊的收場。
萬隆的人收了進去,蘇萬烈的職免了,副首相底下那一片位置空出來又填了別人。
楊鳴跟花雞講過,這一輪真正揀著便宜的是最高層那幾位。
那是從結果往回倒推的判斷,手上一張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沒有。
洪莫特今天帶回來的這一條不同。
出事之前幾天,金邊就有人聽見了風聲,說要對森莫港動手,風聲還傳得出來,傳到一個邊境防區的司令耳朵里。
這種話不會從萬隆和郭家那種做買賣的人家裡出來,只能是從更上面漏下來的。
那麼達拉手上那批不明貨物、西港那個陳星、郭明貴死在半路上、後來正規軍圍著這個港打的半個多月,這幾件事已經很清楚了。
這些他沒打算講給洪莫特聽。
洪家已經躺進去一個人,不能再讓這個年輕人摻合太多。
讓他多知道一分,就多一分往裡踩的可能。
「你這次過來,你還打算繼續在我這邊做事嗎?」
「我就是回來做事的。我父親讓我回來,他說家裡有帕萬,我在莊園裡守著,守不出什麼名堂。」
楊鳴站起身走到窗邊。
「那正好,有個事情需要人。」
海關的機構已經批下來,人這兩個月就要進港。
往後貨在港里報關、查驗、放行,單證也在港里簽。
這個港有了政府認下來的口岸牌子,周邊幾個省往外走的東西都要從這裡過。
這一塊要有人從頭理起來,金邊那邊的口子、商會和貨主、將來進港的那些官面上的人,都得有人去接。
楊鳴轉過身來:「這一塊歸你。還有商會那邊、林勝發那邊、周邊幾個防區的往來,一起交給你。」
洪莫特沒有立刻答話。
他在這個港學了兩年多,從最基礎的出貨登記開始,跑單子,對貨主,跟著劉龍飛和沈念看工地。
港里幹活的上千人,能聽楊鳴把一整塊事情當面交出去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個位置照規矩也輪不到他。
「這麼大的事,我幹得了嗎?」
「該學的你在這裡都學過,剩下的邊做邊學。」
洪莫特站起來,這一次沒有彎腰,把手垂在褲縫邊上應了一聲。
他下樓的時候天快黑了。
碼頭上龍門吊還在動,最後一艙鋼材要在今天卸完。
他站在台階上給磅湛打了一個電話,只講了三句就掛了。
那邊的人告訴他,司令今天下午醒著的時間,比昨天長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