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浩挑的地方在城北一個新交房的小區,六樓,兩室一廳,家具都還蒙著塑料布。
這是他自己名下的房子,買下來以後一天沒有住過,也沒有租出去。
楊鳴到的時候,他已經先來了,把客廳的窗子推開了一半。
狄浩把沙發上那塊塑料布拿開:「這地方亂是亂了點,好處是清靜。樓下我讓人買了兩杯咖啡,鳴哥你將就一下。」
「坐下說吧。」
茶几上擺著幾張列印紙,邊上壓著一支筆。
狄浩把那幾張紙推過去:「我先說結果。西港這幾年出現過的陳星,我一共翻出來五個,不過……五個都對不上。」
這兩天他手底下的人跑了不少地方。
園區的租賃登記先翻了一遍,跟著是公司註冊和股東名冊,幾家常替華國人辦證換錢的中介也都問過了。
城裡那幾處場子的帳更好使,凡是在西港過日子的人,早晚要在哪張桌上留下名字。
在西港查一個華國人,繞來繞去就是那麼幾道口子。
住的地方、公司和證件、錢怎麼進出,都得經過幾個固定的人,這些人狄浩差不多都認得。
換成別人來問,未必有人肯講。
五個人一個一個篩出來。
一個在園區租過寫字樓,前年退租回國,人現在還在福省老家。
一個開小超市,四十幾歲,從沒出過柬埔寨。
第三個在場子上欠著錢,天天躲債,連一張像樣的機票都買不起。
剩下兩個是同一家小公司的股東,護照上的名字都不叫陳星,是到了這邊才開始這麼叫的,前一陣人還在西港露過面。
「這五個人裡頭,這幾個月有誰不見了的嗎?」
狄浩搖頭:「一個都沒有少。」
「去過磅湛的呢?」
「也沒有。往那個方向去過的,一個都找不出來。」
楊鳴把那幾張紙翻了一遍,又放回茶几上。
達拉在洪家嘴裡說得清清楚楚,人在西港。
可西港這邊一個對得上的都沒有。
要麼達拉那句話是假的,要麼這個陳星根本不在西港的圈子裡混,來一趟只為了辦一件事,辦完就沒有了。
屋裡安靜下來。
狄浩把杯子在手裡轉了半圈,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轉了兩回才把杯子放下。
這兩天他自己也翻來覆去想過要不要開這個口。
這句話一講出去,就是把自己老闆的事往外遞。
在陳至手底下做了這麼多年,規矩他比誰都清楚,有些話出了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可是楊鳴坐著船過來,進了他的樓,來找他幫忙……
他手上要是真壓著點什麼不講,這一趟人家就算白來了。
「鳴哥,還有一件事我拿不準該不該講。」
「你講吧,拿不準的也講。」
「跟你要找的這個人不一定有關係。」狄浩頓了一下,「我們董事長,陳至,往磅湛派過人。」
那還是森莫港出事以前的事,天氣剛熱起來那陣。
那天狄浩到陳至那棟房子去送園區上半年的帳。
二樓的雪茄室門虛掩著,裡面在打電話,管家讓他在外面的小客廳先坐一會兒。
陳至講話的聲音一向不高。
這個人在外面從來不發脾氣,帖子遞出去請的都是西港有頭有臉的人物,講話慢,笑起來客氣。
底下人怕他,怕的並不是他的脾氣。
隔著一道門,前前後後都聽不清楚。
只有兩句飄出來。
一句是磅湛那邊不用管了,人已經過去了。
隔了一陣又是一句:這一筆不要走公司的帳。
後面又說了很久,聽不出講的是什麼。
狄浩坐在外頭喝了半杯茶,等電話打完,進去把帳本交上,兩個人聊的是園區二期招商的事。
那通電話他當時一點都沒有往心裡去。
陳至這樣的電話一天要打好幾個。
大子集團在柬埔寨各處都有生意,磅湛那邊有橡膠園,也有地,人手一直是現成的。
交代一句讓誰過去辦點事情,再正常不過。
至於不走公司的帳,這種話狄浩自己一年也要講上幾回,錢從哪個口袋出去,跟事情本身沒什麼關係。
那天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樣。
他等著的木棉那個名額,陳至又說了一句再等等。
他從二樓下來,一路想的都是這件事。
要不是楊鳴在飯桌上說出磅湛兩個字,這通電話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來。
楊鳴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兩下,停住了。
派人去磅湛,本身什麼也說明不了。
柬埔寨就這麼大,磅湛不是什麼禁地,做地做橡膠的人一年往那邊跑幾十趟。
一通只聽見兩句的電話,什麼都定不了。
可是往下一層想,事情就不一樣了。
陳星要真是替人跑腿的,那這個人背後站著的是誰。
一個跑腿的敢拿錢去砸一個邊防區的司令,敢托到洪占塔那個位置上的人頭上,那筆定金從哪裡來,誰又借給他這麼大的膽子。
楊鳴沒有把這些講出來。
「那通電話之後,陳至去過磅湛沒有?」
狄浩想了想:「這個我不知道。他一年在外面跑的地方太多,行程不歸我管。」
「派的是誰,你知道嗎?」
「這個我也不清楚。」
狄浩坐直了一些。
「鳴哥,這件事我可以往下查。集團里的人我熟,他身邊辦事的那幾個,誰經手過什麼帳,我摸得到一點。真跟他有關係,我有辦法查出來。你在西港再待幾天。等我消息。」
楊鳴本來是要拒絕的。
他到西港來只為了問一個名字。
查五個陳星是查人,查陳至就是另一碼事了。
狄浩現在這個位子,是從陳至手裡一層一層拿到的,園區那幾棟樓和城裡那幾處場子,還有他這些年在西港說話的分量,都是從那一頭來的。
這種事情一旦漏出去,前面十幾年就白幹了,人往哪兒擺都不好說。
再說,他和狄浩之間本來就沒有這一層。
他自己這些年的麻煩已經夠多,用不著再把一個人拖進來。
話到嘴邊,他看了狄浩一眼。
那張臉繃著,眼睛沒有躲。
「行。」楊鳴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我等你消息。不過有一樣你要記住。你自己不要出面去問,也不要動他身邊的人。查不到就算了。」
「我知道分寸。」
其實這件事狄浩自己也想弄明白。
陳至往磅湛派人,從昨天楊鳴把磅湛兩個字說出口,就一直擱在他心裡。
他在這個集團里做了這麼多年,一向覺得自己站的位置離董事長足夠近。
真到了要緊的事情上,他還是在門外頭坐著喝茶。
木棉那個名額說了多久了,到今天還是那句再等等。
兩個人前後腳下樓。
狄浩的車先出小區,楊鳴的車在原地又停了一會兒才走。
回公司的路上,狄浩在后座翻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小狄?」
「雲姐,在忙嗎?」狄浩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你現在人在哪兒呢?」
「新加坡。前兩天過來的,還要待一陣子。」
「那真是巧了。」狄浩笑起來,「我這邊正好有個事情要去一趟新加坡,雲姐要是有空,我請你吃頓飯。」
李雲在那頭笑了:「行,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我落地就聯繫你。」
掛了電話,狄浩把手機扣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