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鳴回城西那家酒店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方青先下車繞著看了一圈,才回頭替他拉開門。
房間在十四樓,方青的房間就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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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門之前方青問了一句:「鳴哥,要不要我讓廚房弄點東西送上來?」
「不用了。」楊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你去休息吧,明天早上不用叫我。」
方青應了一聲,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只剩他一個人。
他沒有開頂燈,走到落地窗前,把紗簾拉開一半,摸出煙點上。
外面是西港的夜。
近處一片工地和剛封頂的樓,遠處幾棟賭場的燈牌一直亮著,顏色換來換去。
再往外就是海,黑的,只有幾條船的桅燈泊在那裡,一夜都不會動。
窗戶沒有關嚴,風從縫裡擠進來,帶著海腥味。
西港早些年不過是個海邊小城,一條街走到頭就沒有了。
這些年賭場和園區一棟接一棟地起來,人一年比一年多,地價翻了幾個跟頭,海邊到處是打完樁就停在那裡的爛尾樓。
夜裡燈亮得晃眼,等天一亮再看,半個城都是工地。
楊鳴頭一回到西港的時候,這邊還沒有這麼多樓。
楊鳴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一個人站過了。
在森莫港,他站在別墅二樓往下看,看見的是碼頭、庫區、工地和自己的人,看多久心裡都不會往回走。
到了別人的地界上,人反倒空了下來。
他抽了半支煙,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二十幾歲,手裡沒有錢,身邊沒有人,把命當成唯一的本錢。
走上這條路不是他自己挑的。
後來那件事終歸是了了。
北方那邊平下去以後,他在監獄裡閒了一段日子。
那一陣他真的算過帳:錢夠花幾輩子,人還年輕,找個地方住下來,什麼都不做,也沒有誰能拿他怎麼樣。
算到最後,發現根本不是這樣算的。
跟著他吃飯的那些人怎麼辦。
這些人當初什麼都沒有,把命交到他手上,圖的就是往後有個地方站。
他一走,第二天就得散,散了以後各自去投誰,投了以後還有沒有好日子,他心裡清楚得很。
一個人爬到某個位子上,就不再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這個道理他很早就懂,只是當年沒有想到,懂了以後就再也下不來。
那些年身邊的人是真不少。
出門七八輛車,飯桌上一坐就是一屋子,見面開口都叫鳴哥。
真正死心塌地的,掰著指頭數一數,也就那麼幾個。
狄明算一個。
現在再想起這個人,剩下的已經不是哪一件具體的事,是一些說不完整的印象。
一天到晚悶著,叫一聲就到,交代下去的事從來不問為什麼。
有幾回連楊鳴自己都覺得那件事辦得沒什麼道理,狄明也沒有多講一個字,轉身就去辦了。
後來這個人沒了。
這些年他送走的人不止狄明一個,前前後後加起來,他自己都要想一陣才數得清。
名字他記得住,只是很少再提起來。
再往後,是麻子、老五、花雞這些人一路跟著他走到今天。
北方那件事了結以後,他動過收手的念頭,也真的往乾淨的路上走過一段。
公司、項目、報表、能擺到檯面上的名分,他一樣一樣都辦過。
到頭來落到什麼地步。
自己人死的死,散的散,他帶著剩下這一撥人出海,一路挪到柬埔寨這麼個地方落腳。
在旁人嘴裡,這叫另開了一片天地。
他自己清楚,那時候他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好不容易在海邊那片荒地上把港口立起來,也沒有過幾年安穩日子,正規軍的炮就架到了北牆外面……
站在窗前,他心裡冒出來一句話:人這一輩子,你越想要什麼,就越是拿不到什麼。
他年輕的時候不信這個,總以為只要夠狠夠快,想要的東西早晚能拿到手。
到了這個歲數才看明白,有些東西不是狠就能換回來的。
當年想給身邊的人一個交代,交代到最後也沒有做成。
後來想收手,收不了,退而求其次想乾乾淨淨做點買賣,做到今天還是被人攆著滿世界找地方站腳。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動靜。
他這個位子上,身邊從來不缺人。
除了身邊那幾個信得過的兄弟,再往下數,港里上上下下這麼多人,工人、船員、醫院裡的醫生、小鎮上開鋪子的,一大半的生計都壓在這個港口上頭。
這些人多半沒有見過他,可他們每個月拿到手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大家都清楚。
可是有些話他沒有地方講。
坐在他這個位置上的人,很多事情只能自己消化,天塌下來也得站著。
他就這麼一路裝了很多年,裝到後來,連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裝出來的。
這就是這個位置真正的代價。
熱鬧是給別人看的,往下都是他一個人扛。
楊鳴把菸頭按在窗台的杯子裡,重新點了一支。
這一次的事情,他心裡有數。
能讓正規軍拉出去圍著一個港口打半個多月,背後站的那個人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
這些年他得罪過的人不算少,國內那筆帳到今天還沒有算完,往南往北都還有人惦記著他。
現在冒出來一個陳星。
這個名字後頭還站著誰,他現在看不見。
玻璃上映著他自己的臉。
這兩年他很少發脾氣,講話也慢。
可是這會兒他自己都能覺出來,眼睛裡那點很久沒有出來的東西又回來了。
不管對方是誰,這件事沒有完。
真到了那一步,魚死網破他也不會往後退半步!
人活著總要為著點什麼。
年輕的時候為一口氣,後來為身邊這些人。
到了他這個年紀,什麼理由都用過一遍了,剩下的只是停不下來。
他也不打算停!
……
接下來兩天,楊鳴沒有出酒店。
第三天上午,桌上的手機響了。
「鳴哥,是我。」
「你說吧。」
狄浩的聲音壓得比平常低。
「你要我找的那個人,西港確實有一個。電話里說不清楚,我們見一面吧。」
「什麼時候見?」
「明天上午。地方我另外找一個,不去上次那家了。」狄浩報了一個地名,又補了一句,「我讓人開車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過去。」
「行,那就明天上午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