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在酒店四樓走廊盡頭那一間,門一關,外面的動靜就聽不見了。
菜是狄浩點的,六個菜一個湯,沒有要酒。
從園區那棟樓出來到這裡,路上沒走多久。
方青留在樓下車裡,沒有跟上來。
服務員上完茶退出去,把門帶上。
狄浩提起壺給楊鳴倒滿,楊鳴看著他,沒有伸手去接。
這張臉。
眉骨的走向,下頜那條線,笑起來嘴角往左邊偏一點。
楊鳴有很多年沒有想起狄明了。
人是三十幾歲沒的,那以後過去的日子比在一起的日子多得多,多到他自己都當這一頁早翻過去了。
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比當年的狄明還小几歲,頭髮梳得整齊,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手腕上戴著表,講話的口氣跟街面上的人不一樣。
可就是那張臉……太像了……
楊鳴沒有再往下想。
他清楚自己一往下想,這頓飯就吃不成了。
「鳴哥。」
狄浩把茶壺放迴轉盤上。
「路上還順利?」
「嗯。」
「這兩天西港下雨,海上不好走。」狄浩笑了笑。
「還行。」
狄浩心裡有一句話,從樓下上車那會兒就一直壓著。
森莫港現在情況怎麼樣,死了多少人,老五和麻子在不在,花雞有沒有事。
正規軍圍了半個多月,他一個坐在西港園區裡的人,隔著一段海岸天天聽消息,一分力都沒有出上。
這些話問出來太輕了。
問了就是打聽,等於把自己擺到看熱鬧的位子上去。
再說,楊鳴挑這個時候到西港來,不會是路過,也不會是忽然想起他這個人。
肯定是有事才來。
他把那句話咽回去,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楊鳴還是沒有說話。
狄浩把杯子放下:「鳴哥,有什麼我能做的,你直接講。」
楊鳴這才回過神來。
他把茶杯拿起來,又放下去。
「你這些年在西港,過得怎麼樣?」
狄浩笑了一下:「就那樣,混口飯吃。」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
「頭兩年比較難……」他把筷子擺正,「那時候剛過來,人生地不熟,只能跟著別人做事……」
後半句沒有講完。
他自己把話拐了回去:「不過都過去了。現在這樣挺好,起碼沒有人半夜叫我出門。」
楊鳴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著往下問。
菜上來兩道。
服務員進出的那點工夫,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
門重新關上,楊鳴才說話:「我過來這邊是想找一個人。」
「哦?什麼人?」
「那個人叫陳星。」
狄浩的眉頭擰了起來。
「哪個星?」
「星星的星。」
這幾年從國內過來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園區、賭桌、跑船、機票、餐館,什麼行當都有人做,還有一大批說不清楚在做什麼的。
到了這邊,十個里有三四個不再用原來的名字。
護照上寫的是一個,出去做事叫的是另一個,酒桌上賭桌上叫順了口,慢慢連他自己都不提原來那個。
改名的理由各人不一樣,國內還掛著案子的最多,也有人純粹圖省事。
所以叫陳星的,他手上一抓就是一把。
光他自己這幾年經手過的就不止一個。
園區里租過寫字樓的那個後來退了租,城裡場子上還有一個欠著錢沒還,前年跟人合夥賣機票的那個,人早不見了。
這些人里哪一個都對得上,也可能一個都不是。
「有照片沒有?」
「沒有。」
「身份證、護照、公司名,什麼都行。」
「都沒有。」
狄浩把身子往後靠了靠,顯得有些為難。
「還有別的嗎?」
「他去過磅湛。」
狄浩沒有馬上接話。
磅湛在東邊,隔著整個金邊,那邊沒有港口和園區,也沒有像樣的賭桌。
西港的華國人辦事,多半往金邊去,再遠就是邊境和泰國那一頭,很少有人繞到那個方向去。
真去了,通常是為了見某一個人。
他心裡已經轉過一圈了:這個人對楊鳴要緊。
要緊到楊鳴自己坐船過來,進了他的樓,坐到他的桌上。
這些年在西港求過狄浩幫忙的人不少,找人要帳,托他往哪個門裡遞一句話,來的時候話都說得漂亮,事情辦完轉頭就是另一副樣子。
他早就習慣了。
可眼前這個人跟他之間沒有一筆生意。
要打聽一個人,森莫港有的是辦法,讓底下人打個電話到西港來,一樣有人跑腿。
楊鳴沒有那樣做。
他自己來了。
狄浩把這一層想明白,心裡那點被人當外人的東西,落回去了一些。
「給我點時間,我給你打聽。」
楊鳴看著他:「不急,不要弄出太大動靜。」
「明白。」
狄浩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幾天我給你回話。」
菜齊了,兩個人開始動筷子。
這頓飯吃得悶。
狄浩夾了兩回菜,楊鳴吃得不多。
後面來來去去說的都是不相干的事,海上的船期,園區里租戶的生意,國內今年的天氣。
狄浩問了一句花雞好不好,楊鳴說好。
再往下就接不上了。
狄浩想問的那些話一句也沒有問出口,楊鳴不打算講的事同樣一個字沒有講。
這一點兩個人心裡都清楚,誰也沒有點破。
一頓飯吃了不到一個鐘頭。
楊鳴把筷子放下的時候,桌上的菜還剩了大半。
「鳴哥今晚住哪裡?」狄浩抽出紙巾,「我在城裡有個地方,安靜,進出沒有人看見。」
「已經有住的地方了,新港酒店,城西那家。」
狄浩本來還有半句話,聽到這裡就沒有再說。
楊鳴住的是哪裡,楊鳴自己定,用不著他來安排。
這個道理他懂。
「有消息我怎麼找你?」
楊鳴報了一串號碼。
狄浩聽了一遍,記在心裡,沒有拿手機出來。
楊鳴站起身。
狄浩跟著送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的時候,楊鳴說了一句你不用送了,進去轉過身來,沖他點了下頭。
門合上。
狄浩站在原地看著上面的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走,走到一樓,停住。
他掏出手機,翻到城裡那幾處場子的一個經理,撥了過去。
那邊接得很快。
「在忙?」
「沒有,狄總。」
「你手底下那些人,替我找個人。」
「您講。」
「陳星。星星的星。」
對面停了一下,像是在找紙筆。
「西港姓陳的多,狄總有沒有別的?」
「他去過磅湛。」
「別的呢?」
「別的沒有。」
那頭沒有立刻應聲。
「你把西港這幾年叫陳星的都過一遍,有一個算一個。」狄浩往窗邊走了兩步,「做什麼生意,哪一個去過東邊,我要知道。」
「明白。狄總,是哪一邊在問?」
「你不用管這個。」
「慢慢摸,不要驚到人。如果有人問你為什麼打聽,你就說是場子上的舊帳。」
掛了電話,他在走廊里站著沒動。
服務員推門進包廂收盤子,碗筷碰得響。
一晚上下來,他一句都沒有問港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