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港下了半天的雨。
狄浩的辦公室在園區里那棟新樓的十二層,落地窗對著海那一面。
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遠處的吊車和堆場,今天什麼都看不見,玻璃上一層水。
他手裡管的是園區里幾棟樓的運營,外加城裡幾處場子。
明面上掛的是一家投資公司,租金、水電、保安、清潔,一樣一樣都有帳。
這樣的位置在大子集團里不算高,可實在。
很多華國人想要在西港落腳,或多或少先得從他手上租一層樓,或者找他要一句話。
所以西港這一帶做事的華國人,誰在哪一塊上,誰是替誰做的,誰前年欠著誰的錢到現在沒還,狄浩心裡都有數。
這兩個多月,他心裡裝著的是另一件事。
森莫港打起來了。
頭一回聽說是從園區里一個跑船的租戶嘴裡,說貢布那邊的路封了,森莫港出不來船。
狄浩當時沒有當回事,做港口的哪年不出點糾紛。
過了幾天,孫偉給他遞了第二回消息。
他在西港有一批熟人,跑船的、卡口上的、金邊下來送貨的,什麼話都能聽見一點。
他把聽來的東西一層一層往上過濾,最後剩下的才遞到狄浩這裡。
這一次遞上來的是:正規軍上了,圍了港。
再往後消息就密了。
圍了半個多月,打了幾場,港里死了人,路上埋了雷,工人撤空了。
有一回說港口快守不住了,第二天又說沒有。
狄浩把這些一條一條對著看。
道上傳的話十句里有三句是真的,剩下七句是加過料的。
可有一樣加不了料:軍隊上了,就是上了。
一個開發區,一個搞港務和倉儲的地方,正規軍帶著炮圍上去打半個月,這在柬埔寨也算是多年不見的事情。
他心裡清楚這裡頭有多兇險。
這一帶的規矩,狄浩比誰都懂。
上頭要辦你,不會自己出面,找一個由頭,找一支兵,辦完了再把事情圓過去。
到那個時候,誰對誰錯沒有人問,只問誰還站著。
後來消息又轉了向。
軍隊撤了,官方說那兩架直升機是維護不當掉下來的,機械故障,抓的是空軍里管配件採購的人。
孫偉把這條遞上來的時候,還帶了另一句話。
底下有當兵的私下講,那兩架飛機不是壞掉的,是在港口上頭被打下來的。
狄浩聽到這裡,笑了。
他坐在椅子上笑了好一會兒。
一個搞港務的地方,能把兩架武裝直升機打下來……
那群人也太小看港里的那些人了。
笑完他又坐了很久。
他這個位子,一年到頭見的人不少。
樓下租戶、城裡幾處場子的經理、集團里的同僚、來往辦事的官面上的人,每天進出他這間辦公室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開口都是狄總,笑都笑得到位。
可這兩年他慢慢琢磨出一件事:這些人跟他之間,全是一筆一筆的買賣。
他要是明天從這個位子上下來,這些人第二天就不會再上門。
這不怪他們,換了他也一樣。
再往上說,陳至那邊。
他替集團做事這些年沒出過錯,董事長對他也算看重。
可有一件事答應了他多久,到現在還是那句再等等。
這樣的等,等一回是等,等三回就不是等了。
這些他嘴上一個字不說,心裡明白得很。
真正讓他心裡發沉的是另外一頭。
他哥狄明死的時候三十幾歲。
那時候狄浩還年輕,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哥哥常年在外頭跑,一年到頭見不著兩回。
回來的時候拎兩條煙給家裡的老人,轉身給他塞一沓錢,說的話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句:書要念完,外頭的事你不要問。
屍首送回老家,家裡人連他這些年在外頭替誰做事都不知道。
他把這筆帳在心裡記了很多年,夜裡睡不著的時候翻來覆去地想。
到頭來是他自己錯了。
這件事拆開擺在他面前那天,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把這些年那口氣咽了下去,跟花雞當面把話說清楚,說舊帳過了,從今往後認他們這些哥哥。
花雞沒有要他任何東西,說了幾句就走了。
白雨的事也了了。
當年他把那筆帳也算在這兩個人頭上,後來才知道,人是死在一場車禍里,跟誰都沒有關係。
狄浩這兩年常常想起哥哥。
想起來的時候,就覺出一件事來:這世上真跟他有點關係的,掰著指頭數不出幾個。
哥哥沒了。
他現在這個位子上認識的人,一個都不算。
剩下的是哥哥兄弟那一撥人。
老五、麻子、花雞,還有他從來沒有正經見過幾面的鳴哥。
這些人跟他之間沒有一筆生意,他也不指望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
以前不覺得。
森莫港打起來以後,這個念頭一天比一天重。
最凶的那幾天,他晚上睡不著。
有一夜兩點多,他給孫偉打了電話,問有沒有新的情況。
孫偉在那頭愣了一下,說這個鐘點沒有人遞消息,天亮再看。
掛了電話他自己都覺得沒意思,在陽台上站到天亮。
那些天他動過一個念頭,讓人去森莫港看看。
念頭動了兩回,第二回他和孫偉說:「派個人過去。到小鎮上轉轉,看看港口還在不在,別的什麼都不要打聽。」
去的人在小鎮外圍轉了兩天。
回來報的是:港口還在,北邊那道牆打爛了一截,路口有人站崗,醫院一直沒停過。
鎮上的人說港里死了不少人,抬出來的擔架排到了停車場。
再往裡的事情,那個人不敢打聽,也沒打聽。
狄浩聽完,沉默了許久。
這些信息夠了。
他要知道的就是港口還在,人還在。
至於裡頭是什麼光景,不是他一個外人該問的。
這個時候派人上門,端著一副來看看老哥哥們的樣子,人家會怎麼想?
他這幾年做的那些事,人家心裡未必沒有數。
外頭的雨還沒停。
狄浩把桌上那份文件往邊上推了推,抽了一支煙,還沒點上,門被敲響了。
底下一個跟他多年的手下推門進來。
「狄總。」
「說。」
「前台剛打上來的,說樓下有人求見。」那個人說,「來人講,是狄總哥哥的朋友,姓楊。」
狄浩把煙從嘴邊拿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