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這天下午下過一場雨,到傍晚地面還是濕的。
餐廳在烏節路一棟樓的頂層,落地窗外是一片壓得很低的雲。
新加坡跟西港隔著不到三個鐘頭的航程,落地以後卻完全是另一個地方。
路修得平,車按著規矩排隊,這個鐘點街上已經看不見幾個閒人。
西港那一頭這時候剛熱鬧起來,賭場門口的車能堵到路對面去。
狄浩提前二十分鐘到,挑了靠窗那張桌子,把隨身帶的紙袋放在腳邊那把空椅子上,袋口朝里。
李雲到的時候天剛黑下來。
「小狄。」
狄浩站起來替她拉椅子:「雲姐,這個位子風景好一點,我特意跟他們要的。」
「你從來都這麼會辦事。」
李雲是陳至的太太。
她不管生意,可是集團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敢慢待她。
陳至的脾氣不好摸,李雲這裡好說話,底下人有事情辦不下來,最後常常繞到她這兒來討一句話。
狄浩剛到西港那兩年,靠的就是她這幾句話。
這些年他在她面前很少提生意上的難處,逢年過節東西送到,話說得讓人舒服,別的什麼都不求。
菜是李雲點的。
她在這邊住慣了,什麼菜出得快,哪一道廚房做得糙,她心裡有數。
點完把菜單遞迴去,才回頭問他:「你這一趟過來是什麼事情?」
「園區里一個大租戶,租約到年底就滿了,人在新加坡,非要我親自跑一趟。」狄浩攤了下手,「這種人你也清楚,錢他不缺,缺的就是一個面子。」
「那是得你去。」
「這是什麼東西?」
狄浩把紙袋提起來放到桌上:「一點小心意。雲姐先看看,不合適我拿回去。」
李雲把袋子打開,手伸進去,摸到盒子的時候動作就慢了下來。
盒子拿出來,她翻過去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抬起頭。
「迪奧的午夜毒藥?這個東西早就不出了。」
「嗯,停了有些年頭了。」
「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狄浩笑了笑:「年前有個客人跟我提過一嘴,說雲姐從前用的是這一支香水。我就讓人留意著,前一陣在歐洲一個老櫃檯上翻出來一瓶,人家壓箱底壓了很多年,一開始說什麼都不肯出。來來回回磨了兩個月,才肯給我寄過來。」
李雲把盒子捧在手裡,沒有馬上放下。
那是她剛跟陳至那幾年用的味道。
後來這一支停了產,她自己找過幾回,櫃檯上的姑娘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找久了也就算了。
這件事她早就丟在腦後,倒是狄浩替她記著。
她把盒子收進包里,聲音輕了下來:「你這個人,難為你還記得。」
狄浩替她把水杯添滿:「雲姐這些年替我說過多少話,我心裡都記著。我一個人在西港能混到今天,靠的是至哥抬舉,也靠雲姐照應。這點東西算什麼。」
李雲聽著舒服,擺了擺手,臉上是笑的。
狄浩把話接下去:「至哥最近人在哪裡?我上個月遞上去的那份東西到現在沒有回音,我還怕他不滿意。」
「他在杜拜,走了有小半個月,那邊一堆事情。」
「原來是這樣。」
菜陸續上來。
前面半頓飯兩個人聊的都是閒話。
李雲講新加坡這邊房子漲得離譜,又說起她女兒今年換學校的事,狄浩一句一句接得住,該笑的地方笑,問一句也問在點子上。
對著李雲不能著急。
她在這種桌子上坐了半輩子,誰跟她講話是衝著什麼來的,她心裡未必沒數。
多問一句,明天她跟陳至通電話的時候就可能順口帶出去。
所以這句話要等。
等她自己把家裡的事講完,氣氛松下來,問出來才像是順嘴帶的。
快上主菜的時候,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來一樣,把叉子放下。
「雲姐,正好有件事想跟你打聽一下。」
「你說吧。」
狄浩皺起眉頭:「我一個朋友,托我在磅湛辦點事情。我在那邊一個人都不認得。你也知道我常年在西港這一片打轉,往東邊去得少。你在那邊有沒有熟人?」
「磅湛?」
李雲拿餐巾的手停了一下。
「磅湛……你至哥有個表哥,好像對那邊挺熟的。」
狄浩笑起來:「表哥?這我倒真是頭一回聽說。」
「姓陳的,叫陳星。」李雲想了想,「前兩年才過來投靠你至哥。他早年一直在杜拜那邊做事,做了很多年,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人就到西港來了。」
「他在集團里管哪一塊?我怎麼一次都沒有見過?」
李雲搖頭:「他不在集團里。你至哥沒讓他進公司,只替他找了點關係,他自己開了一家公司,好像叫星洋國際物流,做貨運的。」
「做貨運好,路子活。」
李雲把聲音壓低了一點:「你至哥不太提這個人。親戚歸親戚,生意是生意,他自己那一攤我們家從來不摻和。上半年好像聽說他跑了一趟磅湛,就是貨運上的事。」
「那我可不敢去麻煩。人家自己有生意,我一個外人開口,反倒不好看。」
說完他就把這一頁翻了過去。
他給李雲倒了半杯酒,問起陳至下個月生日打算在哪裡過,說自己到時候一定要趕回去。
李雲接得高興,講了一堆張羅的打算。
那個名字就這樣沉進了一桌閒話里。
從頭到尾狄浩沒有再提第二遍。
他心裡其實已經不平靜了。
陳星是陳至的表哥,從杜拜過來的,人在西港自己開了一家貨運公司,去過磅湛。
楊鳴要找的人沒有落到那五張紙上,因為他根本不在那個圈子裡。
這個人用不著在園區租樓,場子上的帳更不會有他的名字,證件那些事,上頭有陳至。
這些東西一個字都不能露在臉上。
一頓飯吃到快十點。
狄浩把李雲送到酒店門口,看著車開走,才轉身進大堂。
上樓收拾東西的時候,他已經讓人把機票改了,改成最早一班回西港。
第二天天不亮,車往樟宜去。
車上高架的時候,他給西港那個場子的經理打了電話。
「狄總,這個點您還沒有睡?」
「西港有一家公司,叫星洋國際物流,你今天就給我摸清楚。註冊在什麼地方,法人和股東是誰。還有辦公室在哪一棟樓,實際有沒有在做生意。」
「明白。要不要問一下工商那邊的熟人?」
「可以問,但是話不要說全。你就說有個客戶要找他們發貨,先談一談。」
「上次那個陳星還查不查?」
名字已經有了,用不著再翻。
人可以換名字,公司換不掉,註冊地址、法人、帳戶和報關的記錄都在紙面上擺著。
要看這個人這兩年在西港做過什麼,從公司那一頭下手最快。
這些東西沒有摸實之前,他不打算給鳴哥打電話。
半截的消息遞過去,等於什麼都沒有講。
狄浩看著窗外一排一排的路燈往後退。
「不用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