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莊園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車進了鐵門,天已經黑透了。
客樓一樓開著燈,洪莫特跟著楊鳴上了樓。
「楊總,達拉的話你信幾分?」
「他講的那些,你都查過了。」楊鳴把外套掛起來,「他今天提到的那個華國人,回頭我會去讓人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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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編的呢?編一個西港的華國人給你,你怎麼查?」
楊鳴在沙發上坐下來:「他要是想編,隨便說個人名就行了,用不著在哪裡見的、錢怎麼付的都講出來。」
往森莫港送東西,路只有一條。
找到港里去,報貨、報船、報收貨的人,幾道手續擺在明處,誰來都是這個走法。
這個陳星沒有走這條路,他繞了兩個彎,先花錢買通達拉,再讓達拉去托洪占塔。
捨近求遠到這個地步,只能說明那批東西過不了港口那幾道手。
更要緊的是第二層。
這個人知道洪占塔跟森莫港的交情,也知道洪占塔的話在楊鳴那裡有分量。
這樣的事情不是在街上打聽兩句就能摸清楚的。
有人在外頭把森莫港的路數摸了個七七八八,摸完了不走正門,繞到洪家這邊來敲側門。
「東西沒有送成,人也沒有再露面。」楊鳴說,「可他摸過我的底,就憑這一點,我也要弄清楚這個人是誰。」
「那我這邊呢?」
「你留在磅湛。」楊鳴說,「你父親這件事,磅湛這一頭只有你能查。查到什麼,隨時告訴我。」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在紙上寫了一串號碼。
「這個號碼你自己收著,不要過第二個人的手。有事你直接打,什麼時候打都行。」楊鳴把紙推過去,「陳星那邊我一有消息就通知你。」
洪莫特把紙折起來,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我明天走,港里的事情壓了這麼多天了。」楊鳴說,「該做的做完了,再住下去也沒有別的用處。」
第二天早上七點,楊鳴去了後樓。
換鞋,洗手,罩上一次性的褂子。
屋裡還是那個溫度,機器還是每隔幾秒響一聲。
洪占塔躺在中間那張床上,人比上一次看還要瘦一些。
楊鳴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車隊八點從鐵門出去。
三輛車,方青的人在前後。
洪莫特一直送到院門外,站在那裡沒有回去,看著車拐上大路,揚起的土慢慢落下來。
院子裡安靜得很。
清退過一批人以後,這個莊園就沒有再熱鬧起來。
廚房是從洪莫特姑媽那邊借來的兩個人,園子裡的草長了一截沒人剪。
洪莫特回到主樓,在客廳里坐了一上午。
楊鳴的話他一句一句記得。
「分不清的時候把話挑破是最蠢的做法……」這句話他記得清清楚楚。
可是這兩天有一樣東西在他心裡翻來覆去,壓不下去。
關於自己父親的行蹤,帕萬講過好幾遍。
橡膠園,早年入的股,園主家裡出了糾紛,請父親去做個中人。
回來的路上在岔道上出的事……
後樓那一棟,人是帕萬挑的,班是帕萬排的,誰進誰出他一個人說了算。
莊園清退傭人那天,他跟管家說的是後面那一棟一個人都不動。
當時他連想都沒有想。
現在他坐在這裡,想的是另一件事:他這樣信一個人,這個人對著他的臉講了假話。
下午三點多,他去了後樓。
帕萬在走廊那頭,手裡拿著一張表格,正跟晚班的兩個人交代事情。
看見洪莫特過來,他把表格夾在腋下,走上來。
「少爺。」
「今天怎麼樣?」
「上午量了兩次血壓,都穩。」帕萬說,「下午翻了一次身,背上那塊紅的比昨天淡了。護士說要多墊一層。」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這半年裡的每一天。
洪莫特看著他。
四十來歲的人,頭髮已經花白了一片,肩膀那邊有一點端不平,那一槍打進去以後就沒有完全好利索。
他身上那件襯衫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
這個人一天到晚在這一棟樓里轉,晚上就睡樓下那間小屋。
帕萬當兵那年就在父親手下,從開車做到衛隊長。
老婆孩子都安在磅湛城裡,那套房子和一家人的戶口,是父親當年替他辦的。
城裡但凡有人問起洪司令身邊最靠得住的是誰,說的都是這個名字。
洪莫特小時候跟著父親出門,坐的車前排就是他。
一切都跟平常一樣。
就是這個跟平常一樣,讓洪莫特站在那裡,胸口發悶。
他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轉身進屋看了父親一眼,很快出來了。
回到主樓他一個人坐到天擦黑。
楊鳴說得對,他心裡明白。
他要是問了,帕萬不承認,自己拿不出一樣東西壓得住他。
帕萬要是承認了,兩個人往後在這個院子裡怎麼見面,誰也想不出來。
萬一這個人心裡真藏著別的東西,他這一問,等於給了對方一夜的工夫去收拾。
三條路,沒有一條走得通。
道理都對。
可是他做不到明天早上照常見到這個人,照常問一句今天怎麼樣,然後照常聽他說指標很穩。
父親躺在那棟樓里,管子插著,睜不開眼。
這段時間他每一天都在等一個人給他一句真話。
父親要是還坐在樓下那張藤椅上,這件事會怎麼辦,他想過。
父親那樣的人,多半是把話壓住,慢慢看,看上一年兩年,等對方自己露出來。
可他不是父親。
父親在這個家裡坐了幾十年,而他剛剛接手,底下的人肯聽他一句話,靠的是父親那口氣還在。
他站起來,叫人去後樓傳話。
「跟帕萬叔說,今天晚上我在樓上吃飯,請他過來一起吃。就說我一個人吃著沒意思。」
七點半,主樓餐廳的燈全開了。
長桌上擺了六個菜,一瓶酒,兩副碗筷。
幫忙的人把湯端上來以後,洪莫特讓他們全都下去,把門帶上。
帕萬來的時候換了一件乾淨襯衫。
他在門口站住,先看了一眼這張桌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副碗筷。
「少爺。」
「帕萬叔,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