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總相信桑坤說的?」
車進莊園的時候快十一點了。
客樓一樓的燈還亮著,洪莫特坐在裡面等,桌上一壺茶已經涼透。
楊鳴把桑坤的話一樣一樣講了。
哪邊人守著洪家,哪邊人開始活動,桑坤說自己兩邊都不沾,請楊鳴有機會替他在少爺面前說一句。
這些洪莫特聽得很平靜,中間沒有插過話。
講到最後那一段,洪莫特的臉色變了。
「他說父親那天不是去橡膠園?」
「他說是去見一個人,那個人叫達拉。」楊鳴說,「替一個不露面的上家帶話,要往森莫港送一批貨。什麼貨沒有說,來路也沒有說。」
「達拉。」洪莫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我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你父親身邊的人呢?」
「帕萬那天在場。」
帕萬是洪占塔的衛隊長。
這個人在洪家的時間比洪莫特的年紀還長。
洪占塔當年還是營長的時候他就跟著,從槍林彈雨里跟過來,跟到洪占塔坐上防區司令的位子。
防區裡的軍務他不管,兵他也不帶,他只管一件事:司令的人身安全。
洪占塔出門坐哪輛車、走哪條路、幾個人跟著,都是帕萬定的。
出事那天他就在車隊裡。
第一輛車被打停,帕萬從後車下來,帶著衛兵頂著火力往前壓,把中槍的洪占塔從座位上拖出來,塞進後面那輛還能動的車裡。
他自己肩上挨了一槍。
車一路開到磅湛,是他把人抱進急診室的。
手術做了七個多小時,他在門外站了七個多小時,身上的血幹了一層又一層,誰勸都不走。
事情發生後樓那一棟歸他管。
裡頭做事的人是他一個一個挑的,全是當年跟過洪占塔的老衛兵和他們家裡的人。
誰進誰出,幾點換班,一天兩次報到他那裡。
洪占塔躺下以後,他人也跟著沉下去了。
話比從前少,一天到晚在後樓那一帶轉,晚上就睡在樓下那間小屋。
莊園裡做事的人都知道,誰要是在司令那間屋子外頭大聲說話,被他撞見了不會有好臉色。
洪莫特這段時間誰都疑過。
名單在他抽屜里放著,幾個天天在他父親身邊打轉的人,他一個一個在心裡過。
唯獨後樓那一棟,他一次都沒有往那邊想過。
真要疑到帕萬頭上,這個家就沒法過了。
「事發以後帕萬講過好幾遍。」洪莫特的聲音低下去,「他說那天是過河去看一個橡膠園,園子是洪家早年入的股,園主家裡出了糾紛,請父親去做個中人。回來的路上在那條岔道上出的事。」
楊鳴沒有說話。
「楊總,這兩個人裡頭,有一個在撒謊。」洪莫特抬起頭,「我信帕萬。」
「為什麼?」
「他那天肩膀上挨了一槍。」洪莫特說,「他要是有二心,那天在車他什麼都不用做,站著不動就行。」
這個道理不能算錯。
可是楊鳴心裡想的是另外一頭。
「我不知道誰在撒謊。」他說,「我只知道桑坤沒有必要撒這個謊。」
洪莫特看著他。
「他今天請我這一頓飯,圖的是讓你別防著他。」楊鳴說,「為了這一件事,他把那天的事情說出來,就是把自己往裡搭。他要是編的,編一個查不出來的人不好嗎?他偏偏說出一個名字,一個在磅湛和金邊跑來跑去的人,你去查,三天就能查到這個人是死是活。他編一個名字給我,明天就穿幫。」
「他也可能是故意攪渾水,讓我去懷疑帕萬。」
「也可能。」楊鳴點頭,「可是他要攪,找個更省事的人不好嗎?帕萬那天肩上挨了一槍,人是他抱進醫院的,磅湛城裡誰不知道。」
洪莫特把手裡的杯子放下了。
「那我明天就把帕萬叫來。」他說,「當著你的面,我問他那天到底去見了誰。」
「不行。」
楊鳴這兩個字說得不重,可洪莫特停住了。
「你把他叫來,他要麼承認,要麼不承認。」楊鳴說,「他不承認,你也拿不出證據,往後你們兩個人中間恐怕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了,他知道你疑他,你以後怎麼辦?他承認了,事情反倒更麻煩,他瞞了這麼久不說,你當場問出來,他這張臉往哪裡放?他要是心裡有別的東西,你這一問,豈不是更麻煩?」
洪莫特沒有出聲。
「這件事你私下查。」楊鳴說,「先不管誰真誰假,先查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父親那天出門幾點走的,車隊幾輛,中間在哪裡停過,過河用的是哪個渡口,渡口上有沒有人認得他的車。這些都不用問帕萬,都有別人能說。達拉這個人在磅湛也不難打聽。」
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樣。你父親要是真去見了人,這個見面總得有人先來遞話,約在哪一天,約在什麼地方。這句話是從誰嘴裡傳到你父親耳朵里的,你查出來了,比什麼都管用。」
洪莫特的眼睛動了一下。
這半年他不是沒有查過,是不敢放開手查。
府里的人他不能一個個叫來問,防區那邊他更不能張嘴,父親的老部下一個個客客氣氣,可誰也不是他能審的。
他手裡那幾個名字壓了半年,除了看著他們每天照常上工,別的什麼都做不了。
「查清楚了呢?」
「查清楚了,要是帕萬說的是真的,皆大歡喜。」楊鳴說,「要是他真瞞了這件事,你也不要去拆穿他。」
洪莫特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瞞了這麼大一件事,我還要裝作不知道?」
「他為什麼瞞,你想過嗎?」楊鳴說,「我不知道,我也是猜。你父親那天見的是個替人帶話的中間人,談的什麼、答應了什麼,未必是能拿出來講的事。」
洪莫特聽著,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一個人瞞一件事,不一定就是他賣了你父親。」楊鳴說,「也可能是他自己那天有交代不過去的地方。這兩樣差得遠,你現在分不清。分不清的時候把話挑破,是最蠢的做法。」
屋裡靜了很久。
洪莫特一直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地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明白了。」他站起來,朝楊鳴彎下腰去。
「楊總,我父親這個事,我在磅湛查了這麼久,沒有查出一點頭緒來。你來了沒幾天,就有了眉目。」他直起身,「這份情我記住了。」
楊鳴也站了起來,抬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都是自己人,講這些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