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桑坤派人送了兩份邀請帖過來,一份給楊鳴,一份給洪莫特。
洪莫特看了一眼就擱在桌上,說父親這兩天痰多,夜裡得有人守著,他去不了。
理由說得過去。
這半年他確實很少出門,磅湛城裡的應酬能推的都推了。
可這一回不是推給別人,是推給桑坤,桑坤那邊一聽就明白。
楊鳴沒有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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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港里的消息一件接一件,花雞昨天來過電話,說羅正帶著兩個人從北面回來了,還說有人從軍營里把被俘的兄弟接走了。
這些事壓在心裡,楊鳴反倒更願意去吃這一頓飯。
桑坤家在磅湛城邊,離河不遠,一條巷子走到底,木門,院裡兩棵芒果樹。
房子是老式的南洋樣子,木樓梯,地磚磨得發亮。
燈不多,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兒子在金邊一家銀行做事,女兒嫁了本地做木材生意的人家,這些都是桑坤自己在飯桌上講的。
老婆親自下的廚,端上來一半是本地菜,一半是照著華人做法燒的,魚是清蒸的,還有一鍋老鴨湯。
院牆裡沒有第二輛車,屋裡沒有一件扎眼的東西。
桑坤開了一瓶洋酒,酒是好酒,瓶蓋上落著灰,看得出在柜子里放了很久。
「這瓶酒是司令給的。」桑坤給楊鳴滿上,「三年前他生日,人家送來的洋酒他不喝,全分給了我們。我一直留著,說等哪天有值得開的客人。」
前半頓飯沒有一句正經話。
桑坤問西港的房價,問華國現在出來做生意的人還多不多,說自己年輕時在馬德望見過一個華國師傅炒的菜,那個味道再沒吃到過。
他敬酒敬得勤,每次只碰一小口,讓客人多喝,自己不倒。
楊鳴陪著,喝得也不多。
湯上桌以後,桑坤讓老婆和幫忙的人都下去了。
他把杯子推到一邊,人往前坐了坐。
「楊老闆,今天請您來,我有幾句話,在自己家裡說方便一點。」
「中校請講。」
「司令倒下這麼久了。」桑坤開了頭,「這段時間洪家的人,明面上還是一家人,底下已經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防區里那些跟著洪占塔起家的老部下。
這些人手裡有兵有位子,靠的就是洪占塔這塊牌子,牌子倒了他們什麼都不是。
所以洪占塔一天不醒,他們一天守著洪家,誰去莊園都客客氣氣,逢年過節禮數一樣不少,擺的就是等洪司令回來這個態度。
另一半是像桑坤這樣的人。
桑坤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情。
這樣的人各個防區都有一批。
副官、軍需、管文書的、管車隊的,年紀四十往上,位子多年不動,上頭不指著他們打仗,也就不會給他們提。
他們靠的不是官階,是熟人、門路和這些年欠下還沒還的人情。
一個防區司令在位,這些人各安其位,誰都不敢亂動。
司令一躺這麼久,代理的是別人,往上的路子鬆了,底下的心思也跟著鬆了。
磅湛這個地方,橡膠、木材、河上跑的船,哪一樣都得有人點頭才做得成。
從前點頭的是洪占塔一個人,如今代理的那位不肯輕易簽字,簽了將來洪司令醒過來不好交代。
事情壓著不辦,辦事的門路就跑到了別處。
這些日子裡替人牽線、遞話、說得上情的那些人,日子比從前好過。
「如今,有人往金邊跑得比從前勤。」桑坤說,「有人去年還叫我一聲大哥,今年見了面,眼睛已經不往我臉上看了。誰跟誰走得近,誰在替誰傳話,我都看得見。」
「那中校自己呢?」桑坤笑了一下。
「我哪邊都不站。」
他說這些年他就是替洪司令跑腿的一個副官,防區里正經的軍務他一天沒沾過,兵他一個也帶不了。
洪家倒了他不會有好處,別人上來他也不會有好處。
「可是話說回來,我這樣的人,最容易被當成有心思的那一個。」桑坤說,「少爺年輕,家裡出了這麼多事,他心裡不踏實,我完全能理解。前天我到莊園去,他心裡怎麼想的我很清楚。」
桑坤又笑了笑:「楊老闆,我要真是外頭的人,我巴不得少爺天天這麼幹。他把身邊的人趕光了,往後誰替他看門,誰替他跑腿?」
楊鳴沒有接話,替他把杯子添滿。
「我今天請您來,就是想請您有機會跟少爺說一句。」桑坤停了停,「我桑坤跟司令十幾年,我不是那個忘恩負義的人。別的我不求,我這把年紀也不想再往上爬什麼,我只希望司令家裡的人不要防著我。」
話說到這裡,桑坤把湯匙放下了。
「還有一件事,我本來不打算講。」
楊鳴抬起眼。
「司令出事那天,過河去看的不是橡膠園。」桑坤說,「他是去見一個人,那個人叫達拉。」
達拉,柬埔寨人,這些年在磅湛和金邊之間來回跑,做的是替人牽線搭橋的營生。
哪邊有貨要過路,哪邊有人要認識人,中間的話由他來傳。
這樣的人手上沒有一兵一卒,也沒有一間鋪面,靠的就是兩頭都認識、兩頭都信他還不會亂說。
「達拉給司令帶的話,是替另外一個人帶的。」桑坤說,「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有露過面,我也不知道是誰。」
「他要什麼?」
「他要往您那邊送一批貨。」桑坤看著楊鳴,「來路沒說,是什麼東西也沒說,只說要走森莫港。」
屋裡靜了一下。
外面院子裡有蟲子在叫,隔了一條巷子有摩托車過去。
楊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他臉上什麼都沒有,喝完把杯子擱回桌上,位置跟剛才一分不差。
心裡那一下卻是實的。
洪占塔倒下那天在見什麼人,一直以來誰都沒有講過。
他去看橡膠園這句話,是洪家自己人講出來的。
桑坤知道真的是什麼,他沒有在洪家講,先講給了一個外人聽,顯然是怕洪家不相信他。
再往下想一層,那批貨要走的是森莫港。
要走森莫港的東西,最後總要落到楊鳴手裡來批。
有人拿著這樣一件事去找洪占塔,找的是洪占塔跟森莫港這層交情,打的是讓洪占塔替他開口的主意。
洪占塔那天見完達拉,人就沒有回來。
楊鳴沒有多問。
達拉是什麼人,貨是什麼貨,那個不露面的上家會是誰,他一句都沒有接。
這個時候多問一句,桑坤就知道這句話砸中了他,桑坤今天想要的東西,也就到手了。
「中校的話,我記住了。」過了一會兒,楊鳴才開口。
「楊老闆……」
「洪家的事,我一個外人不好說。」楊鳴說,「司令待我不薄,我這次來就是看看他。別的,我說了不算。」
桑坤看了他兩秒鐘,臉上的笑一點沒落。
「楊老闆說得是。」他重新端起杯子,「是我唐突了。這杯我敬您。」
後半頓飯又回到了閒話上。
桑坤講了一段洪占塔早年在防區裡的舊事,講得有聲有色,還是那副圓熟的樣子。
茶喝到一半,楊鳴起身告辭。
桑坤送到院門口,雙手握手,說下回一定要到磅湛多住幾天。
車開出巷子,拐上大路。
方青坐在前面,一路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