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下樓以後,楊鳴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金邊北邊接上以前,方青手裡的人連要去哪裡都不知道,這是方青帶隊多年的老規矩。
這樣一算,這趟路上剩下的,全是他自己從港裡帶出來的人。
可他沒有順著這個念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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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磅湛,消息是在磅湛漏出來的,坐在這個院子裡想事情,看什麼都容易往磅湛身上想。
出發那一頭不先過一遍,別的都談不上。
他拿出衛星電話,撥了花雞的號。
那頭響了兩聲就接了。
「睡了沒有?」
「沒有,剛從醫院回來。」花雞說,「兩個重傷的今天脫了危險,命保住了。」
「好。」楊鳴停了停,「有件事,你一個人辦。」
「你說。」
「我出來這一趟,消息被泄露了。」楊鳴說得不快,「磅湛這頭我自己看。你把出發那頭給我過一遍,那天凌晨車隊和放行的事,誰碰過一手,你都給我查一遍。」
花雞在那頭沉默了兩三秒:「我明白了。」
電話掛了,花雞在屋裡坐了半天。
路上沒錯,人一到就被認出來,他只需要把港里這一頭查乾淨。
那天凌晨的事,花雞自己就是經手人之一。
車是頭天夜裡從車場挑的三輛,油加滿,牌子換過。
北關卡那一班提前兩個鐘頭得了話:幾點到幾點,放三輛車出去,不登記,也不許問。
天不亮車隊出的門,碼頭上那個鐘點只有換班的哨和早起的伙房。
一樣一樣數下來,碰過這件事的人不多,可也沒有少到能讓人放心的地步。
這些人他閉著眼都叫得出名字。
車場那幾個是劉龍飛手裡用了幾年的老人,北關卡那一班的班長,還是他自己一手帶出來的。
名單越熟,越不好查,查自己人這種事,動靜稍微大一點,港里剛安下來的人心就得散一層。
第二天天蒙蒙亮,花雞去了北關卡。
他拿的由頭是查戰時的油料和車輛記錄,整頓本來就是戰後要做的事,誰也不會多想。
當值的把本子搬出來,他一頁一頁翻,翻到那天凌晨那一班的名單,剛把幾個名字記在心裡,舊路方向傳來了槍聲。
先是兩響,隔了幾秒,又是一串。
槍聲在北面舊路外頭,排雷才排到一半的那一段。
花雞帶著人趕過去的時候,太陽剛冒頭。
舊路上白灰畫出來的安全道到一處土坡就斷了,再往外,木樁上拴著紅布條,那是排雷隊做的記號,樁子以外的地方沒有清過。
哨位上的人把望遠鏡遞給他,手指著舊路外側的灌木地。
三個人影,正從灌木里往港口這邊挪。
前面一個走得快,不停回頭,中間一個背著人,深一腳淺一腳。
再往後六七百米,一輛越野車在土路上顛著追,車身上沒有牌,車窗里探出來的槍打得很散。
「機槍上位。」花雞說,「沒有我的話不許打。人車絞在一起,這個距離打不乾淨。」
「要不要出去接?」
「出去就是往雷上踩。」花雞盯著望遠鏡,「在安全線里等。」
前面那個人影忽然拐了一個彎,不朝最近的路口來,斜著往東切。
花雞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線,明白了他在幹什麼。
封港的時候兩條主幹道兩邊埋了東西,埋在哪幾段,當初夜巡的隊伍都交代過,為的是自己人夜裡別踩上。
這個人是照著舊防線的位置在走,貼著路走一段,又繞出去一段,他心裡有圖。
後面的越野車沒有圖。
它抄近路想把人截在路口,車頭剛壓過舊路邊緣那道淺溝,地上悶雷一樣響了一聲,車頭整個掀了起來,斜著栽進溝里,揚起的土蓋了半輛車。
哨位上有人低低罵了一句。
車裡爬出來兩三個人影,拖著一個不動的,朝來路退。
退了一段,回身朝這邊放了幾槍,槍聲散在曠地上,誰也沒打著。
「不追。」花雞說,「讓他們走。」
人影退進遠處的樹線里沒了。
曠地上剩下那輛歪在溝里的車,冒著一股細煙。
「車不要動。」花雞放下望遠鏡,「等排雷排過去,再看。」
三個人從安全道口進來的時候,接應的人已經在白灰線里等著了。
走在前面的那個,花雞認了兩三秒才認出來。
羅正是滇南人,退伍兵,來港里之前在緬甸的礦上打過仗,應的是夜巡小隊長的差。
圍港那幾天他帶隊在外面誘敵,隊伍打散,他帶著兩個人在外頭躲了半個多月。
港里的名冊上,這三個名字一直記在失蹤那一欄里,撫恤的數目都提前算好了,就等著哪天有個准信。
羅正瘦得變了形,顴骨曬得黑紅,嘴唇乾裂發黑,兩隻腳上的鞋只剩了幫。
他身後那個叫小韋的,架著他們背回來的人。
那人叫陳久,肩膀上纏著一團發黑的布,人已經昏過去了。
「槍傷,四天了。」羅正開口,嗓子啞得不像人聲,「路上沒有藥,傷口爛了。」
擔架早就備著,抬起陳久直接進了醫院的急救通道。
醫生在門口看了一眼傷口的顏色,什麼都沒說,人直接推進了手術室。
小韋跟著擔架跑,羅正站著沒有動。
「先去醫院。」花雞說。
「我先把事情說了。」羅正說,「說完我躺多久都行。」
值班室里,羅正捧著一碗熱糖水,兩隻手抖得端不穩。
他從兩架直升機那天說起。
那天他們在崖縫裡躲過了搜山,親眼看著兩架飛機朝港口方向壓過去。
之後的幾天他們不敢動,白天鑽林子,夜裡換地方,靠村里人接濟的乾糧和水撐著。
再後來,公路上的軍車開始往回走,一車一車拖著炮和帳篷,全朝一個方向去了。
他們又多等了一天,確認軍隊真的在撤,才動身往回走。
不走公路,貼著林子繞。
第三天,繞到一處正在拆的營地外面。
「本來想繞過去。」羅正說,「帳篷拆了一半,兵在裝車。我們在樹線里看了一眼,準備退。就在這時候,看見他們從一頂沒拆的帳篷里往外帶人。」
帶出來的人手上綁著,一共幾個他沒數清。
隔著兩百多米,他認出裡頭有自己隊裡的人。
「你確定是隊裡的?」
「確定。」羅正把碗放下,「我天天帶出去巡夜的人,隔多遠我都認得。」
花雞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接人的不是兵。」羅正接著說,「身著便裝,站位有講究,望風的一個都不少。營里的兵給他們讓路,有個掛牌的軍官陪在邊上說話,腰是彎著的。人被裝上兩輛車,民用的牌子。」
「然後你們暴露了?」
「他們在營地外面自己布了哨,我們退出去的時候撞上了一個。」羅正說,「從那天起就一直有人跟著,甩了兩回,沒甩乾淨。陳久的槍傷是第二天挨的。」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雞哥,隊裡那幾個被帶走的兄弟,我沒有辦法……」
「不怪你。」花雞說,「剩下的事交給我。」
「昨天夜裡我們跑不動了,只能朝港里來。」羅正說,「我知道舊路兩邊埋了東西,賭他們不知道。」
「那兩輛車呢,往哪邊走的?」
「出了營地上了公路,朝內陸去了。」羅正說,「撤走的軍車全朝防區那頭走,這兩輛車,走的是另一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