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多,金邊,索占塔在書房裡等電話。
管家進來添過一次水就退出去了,門帶上,屋裡只剩下書桌上那盞燈。
電話來的時候他正把今天部里的兩份文件翻到一半,手機在桌面上震了兩下。
森莫港那邊的電話,這些天有時候在早上,有時候在夜裡。
今天到這個鐘點還沒有來,他已經坐立不安了兩個多鐘頭。
「楊先生。」
「索先生。」
楊鳴的聲音跟往常一樣,隔著衛星電話,中間墊著半秒的空。
「今天早上打了一仗。」楊鳴說,「天亮開始的,炮先壓,工兵炸了雷區開路,步兵壓到牆外一百多米。」
「人怎麼樣?」
「我這邊死了一批,傷的更多。」
索占塔攥了一下手裡的筆。
「撐住了?」
「撐住了。」楊鳴停了一下,「他們的兩架直升機,都掉了。」
索占塔以為自己聽岔了。
「你說什麼?」
索占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幹什麼,手撐在桌沿上,另一隻手裡的筆滾到了地上。
「兩架?!」
「兩架。」
書房裡靜了幾秒。
「楊先生。」索占塔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你講。」
「一個中校死在路口那次,已經差點壓不住。可那件事到底還能說,說是執行任務遇襲,說是雙方對峙走了火,往個人恩怨上引,還有話可講。」
他喘了一口氣。
「飛機就完全不同了。」
這個國家能飛的武裝直升機攏共就那麼幾架,全在空軍手上,一架的價錢軍區賠十年也賠不起。
今天掉了兩架,機上還死了人。
空軍丟了飛機也丟了人,這個說法一定要有。
國防部還得在國會那邊站得住。
報告一層一層往上送,送到最後總要有人挨這一刀。
挨刀的人往下找,找到的就是森莫港。
「以前你是一個被軍頭盯上的港口,誰都知道那是蘇萬烈想要錢要地。今天以後,你是打下國家軍機的武裝。誰也壓不住,我壓不住,首相也壓不住。」
「楊先生,你這次是闖了大禍了。」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應聲。
索占塔以為他要辯解,或者要問怎麼辦。
楊鳴問的是另一件事。
「索先生,我這邊今天死了多少人,你要不要聽?」
索占塔沒有說話。
「早上第一輪火箭彈下來的時候,北牆上那兩處機槍位就沒了。一號位塌了,人埋在裡面,挖出來是什麼樣子我不跟你講。」楊鳴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抬進醫院的人從急救通道排到了停車場,醫生只有三個,手術台兩張。山坡上那塊地,前天還是空的,今天已經排到第三排。」
「我知道,我知道。」索占塔說。
「他們的飛機在我頭頂上打了半個多鐘頭。我的人趴在壕溝里,抬起頭就是機炮往下落。」楊鳴說,「索先生,這半個鐘頭我就在下面看著。」
索占塔閉上了眼睛。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楊鳴說,「站著讓他打完?他打死我一百個,我不還手,等著他再借兩架飛機來打第二回?」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楊鳴頓了頓,語氣沒有變。
「我這個港口,批文是政府發的,稅照章交,路和醫院都是我自己掏錢修起來的,用的是本地工人。到今天為止,我沒有主動惹過事。他們的兵開著車撞我的卡口,夜裡摸過來打我的牆。今天早上,他們的飛機飛到了我頭頂上。」
「索先生,別人拿著槍對著我,我不還手,那我這幾百號人明天就得被人排著隊宰。」
索占塔坐了回去。
他知道這話是對的。
他更知道這話對不對已經不重要了。
金邊看的從來不是誰先動的手。
「楊先生。」他放緩了語氣,「我明白你的處境。可這件事現在的性質,跟前面幾次都不一樣了。你聽我一句,這幾天不要再有新的動作。」
「我不會主動打。」
「那就好。」
「可是索先生,」楊鳴說,「有一句話我今天要跟你說清楚。」
書房裡的空氣好像沉了一下。
「港口要是守不住了,我走之前,會把它炸乾淨。泊位、庫區、油罐、發電、實驗室,一根鋼筋都不給人留下。」
他說得很慢,也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已經安排好的事。
「還有,該找誰算的,我一個都不會漏。不管他在軍區還是在金邊,不管他現在坐在哪張桌子後面……這句話我只跟你說,別人我不說。」
楊鳴沒有點任何一個人的名字。
正因為沒有點,索占塔的後背一下子涼透了。
他跟這個人打了這麼多年交道,清楚對方的為人。
他很清楚一件事,楊鳴從來不說空話。
這個人說要炸,那就是真的連圖紙都已經畫好了。
「楊先生。」索占塔說,「你先稍安勿躁。」
「事情不是沒有轉機。」他往下接得很快,「這兩天我去見首相。這件事到了這一步,上面不可能再當作沒看見。你給我幾天時間。」
那頭靜了一會兒。
「好。」楊鳴說,「索先生,我在港里等你的話。」
電話掛了。
索占塔把手機放在桌上,人往椅背上一靠,整個人癱在那裡,一動也不想動。
剛才那句話是他自己說出口的,說完他就知道那是一句空的。
上一次求見,從遞上去到被叫進去,中間等了多少天,他自己數得清清楚楚。
進去以後,那間屋子裡說了些什麼,他到今天也沒有想明白。
他是被客客氣氣請出來的,走出那道門的時候連一句準話都沒有拿到。
現在再去求見,他拿什麼去見?
拿一份已經被擱在那裡的呈報?
拿森莫港這些年交的稅?
他今天要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那兩架掉下來的飛機,是我一直在替他說話的那個港口打的。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就完了。
書房裡的鐘走得很慢。
索占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一件一件往外冒,冒出來又按不住。
他想的頭一件事是明天早上。
蒙塞八點半會進他的辦公室,手裡拿著當天城裡的動靜。
到那個鐘點,飛機的事情多半已經在部里傳開了,那時候他這張臉要擺成什麼樣子,是先聽還是先問,問到哪一步就打住,這些他得在今天夜裡想好。
再往下想,是那份還壓在上面的呈報。
他花兩個晚上寫的那些稅、那些工人、那個鎮子,從今天起一個字都不管用了。
誰要是把那份東西翻出來,看見的只有一件事,替這個港口說話的人是他。
按到最後,有一件事慢慢浮了上來。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一次,用不著他去求見。
兩架飛機掉了這件事,在金邊壓不過三天。
軍隊裡瞞得住一時,瞞不住空軍要人。
城裡那些耳朵靈的,明天的飯桌上就會傳開。
到那個時候,首相必須拿一個主意出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而在這件事情上,能跟森莫港說得上話、又是自己人的,整個金邊只有一個。
索占塔在椅子上直起了身。
這件事不用他去找首相。
首相會來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