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多,通道口那邊的步兵撤回來了。
沒有人下令撤。
天上那兩架一沒,壓在最前面的兩個排就自己停住了,趴在通道兩側的土裡不動,等了十幾分鐘,開始往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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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雷區外沿,再退回出發的那道土坡,最後撤回四公里外的營地。
這一仗打了四個多鐘頭,工事沒有拿下來,人折了幾十個,抬回來的擔架從卡車邊上一直擺到炊事班的帳篷跟前。
塔納站在觀察所的土台上,一直站到最後一個排撤回來。
這些傷亡他心裡還過得去。
這種打法本來就要拿人往上填,第一次夜裡吃過一次虧,今天白天照著重新打,路開出來了,人也壓到了外牆前面,差的只是最後那一口氣。
這一口氣原本該由天上給。
真正讓他兩條腿發涼的是那兩架飛機。
柬埔寨這個國家,全國能飛的武裝直升機,一隻手數得過來。
都是早些年從外面買回來的二手貨,機身年頭比很多飛行員的歲數都大,一架的價錢按美金算是個天文數字,比整個第三軍區一年的軍費還多。
零件要從原產國訂,訂單一壓半年,機庫里常年趴著兩架拆了當配件用。
飛行員更金貴,一個成手要送到國外去培訓好幾年,回來先在教練機上飛,飛得住了才敢讓上武裝機。
軍區自己一架也沒有。
空軍是另一個衙門,飛機在人家手上,人也是人家的。
這兩架是借來的。
借的手續蘇萬烈親自打的招呼,報告一層一層送上去,理由寫的是敵方陣地火力強、有雷區和重機槍、夜間還有全套夜視裝備,地面部隊推進困難,請求空中支援。
那份報告是塔納起草的,最後簽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上午十一點,他派了一個排往小鎮那頭去。
第一架掉在那邊的荒地上,從觀察所望過去還能看見煙。
那塊地方在森莫港的火力底下,那個排剛摸到半路,港里的機槍就響了,壓得人抬不起頭,退回來的時候還搭進去兩個傷員。
殘骸在人家手裡。
這件事塔納想都不敢往下想。
飛機是空軍的,機上有編號,有維護記錄,有檔案。
人家把殘骸拖走了,拍了照,拍了機上的東西,哪一天擺到什麼人的桌子上,誰也不知道。
中午過後,他自己帶人去了北邊那片林子。
第二架就落在那兒,離他這個觀察所不到三公里。
機身摔斷成了兩截,尾梁扔在幾十米外的樹杈上,主旋翼的槳葉插在土裡,油燒了一半,火被雨後的濕地壓住了,沒有全燒起來。
機上四個人。
正駕駛和一個機槍手當場就沒了,另一個斷了兩條腿,還有一個只是撞暈過去,臉上劃破一道口子。
塔納在臨時搭起來的帳篷里等那個人醒。
副駕駛醒過來以後,看見塔納的領章,先要坐起來,被按住了。
塔納問他機上出了什麼事。
那個人說的話,塔納聽了兩遍才聽明白。
「小東西……很小,黑的,比鳥大不了多少。」
「什么小東西?」
「不知道。從地上竄起來的,一群一群。頭一次上來六七個,後來更多。」
塔納問他有沒有看見飛彈的尾煙。
沒有。
有沒有聽見防空炮。
沒有。
「告警器呢?」
副駕駛搖了搖頭。
他說,從進港區上空到往北飛出來,飛機上那些管報警的東西,一聲都沒響過。
這句話塔納聽懂了,也聽得後背發麻。
直升機上裝的那一整套傢伙,是防飛彈的。
雷達照過來會響,紅外的東西追上來也會響,一響就自動往外扔干擾彈。
那些東西認的是雷達波,是發動機的熱尾。
一個幾百克的塑料和碳纖維殼子從底下竄上來,什麼波都不發,也沒有熱,任何一部機器都不會把它當回事。
飛行員的眼睛更看不見。
座艙里那兩個人正低著頭壓機頭打地面,眼睛盯著瞄準的那一片,誰會去看側後方兩百米外一個巴掌大的黑點。
「它撞在哪兒?」塔納問。
「尾巴。」
塔納從帳篷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偏西了。
他回到營地,坐在自己那張桌子前面開始寫報告。
寫到下午五點,寫壞了三張紙。
第一稿他寫的是機械故障。
寫完自己就撕了。
兩架同時出故障,說不通,何況機上還有兩個活人,第二架的殘骸就擺在他自己的防區里,來兩個懂行的一看就知道尾槳是被什麼東西撞掉的。
第二稿他寫了被擊落。
寫到這裡筆停住了。
被擊落,就得說被什麼擊落。
他不能在報告上寫:被一群玩具飛機撞下來的。
這句話一旦落在紙上,往上送一層,被人念一遍,第三軍區就成了整個國家軍隊裡的笑話。
丟兩架飛機是損失,被玩具打下來兩架飛機是另外一回事。
第三稿他改了整整一個鐘頭。
最後送出去的那一句話是這麼寫的:敵方使用不明新型武器,對我空中力量實施非常規打擊,兩架直升機先後失去控制墜毀。
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字他都掂過。
不明,是因為他確實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寫新型,等於給自己留一條路,新東西誰也沒見過,認不出來不算失職。
至於非常規那三個字,是遞給上面的台階,正規仗打輸了總要有人負責,碰上非常規的手段,責任就可以往別的地方推。
寫完他把紙折好,交給通信參謀。
他很清楚這幾個字救不了自己。
飛機是蘇萬烈開口借的,請求空中支援的報告是他起草的,出動那天的地面指揮也是他。
上面追下來,第一個被叫去問話的人是他,不會是別人。
他這個少校是熬了十幾年熬上來的,往上再走一步要等一個位子空出來,往下掉卻只要一句話。
帳篷外面,營地里安靜得不像剛打完一仗。
……
同一天下午,堅斯波。
蘇萬烈的這處院子在軍區大院的後面,獨門獨院,平時用來見不方便走正門的人。
院子裡種著芒果樹,樹底下擺了一張藤桌,桌上是茶、切好的水果和一瓶開了封的洋酒。
郭明盛坐在他對面,已經坐了快兩個鐘頭。
萬隆基建這幾年在柬埔寨接的都是路橋和園區的活,郭明盛本人很少露面,這一趟他是自己開車過來的,車停在院子外頭。
他弟弟死在森莫港那條路上以後,他跟蘇萬烈之間就不再是普通的生意來往了。
他們聊得很痛快。
聊的是港口拿下以後的事。
五千噸的泊位歸誰運,倉儲那一片怎麼切分,還有那張至今沒被撤銷的批文,要過到哪家公司名下。
郭明盛把後面幾筆錢的安排也攤開講了,第一筆什麼時候到,第二筆掛在哪個工程的名目下走。
蘇萬烈聽得很仔細,有兩處還讓他再說一遍。
今天早上飛機上去的時候,蘇萬烈是知道的。
他等的是一個消息,一個可以在電話里對金邊說的消息:森莫港的抵抗已經被打散。
院子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他的參謀,站在藤桌前面五六步的地方,沒有往前走。
這個人跟了蘇萬烈七年,什麼場面都見過,這時候臉上的顏色不對。
「說。」蘇萬烈說。
參謀看了郭明盛一眼。
「他不是外人。」
參謀把話報完了,報得很快,一口氣報到底,報完就低下頭。
藤桌這邊沒有人出聲。
蘇萬烈的手還搭在酒杯上,手指頭一點一點收緊。
他臉上的血色是從下往上退的,先是嘴唇,然後是兩頰,最後連眼睛周圍那一圈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