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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0章 欲言又止,變局初顯

2026-08-08 21:27:52 作者: 江湖老六
  第二天下午三點多,索占塔正在部里看一份水利的批件,首相府的電話打了進來。

  管家話說得跟上一次一樣客氣。

  首相今天傍晚在府里坐坐,索先生要是得空,可以過來。

  索占塔放下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足有一分鐘。

  

  這個電話他昨天夜裡就算到了。

  他把手上那份批件合上,交代蒙塞下午的兩個會都推掉,然後回家換了一身衣服。

  出門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帶材料。

  最後什麼都沒帶。

  車駛進側門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上一次是在前院的廊下,這一次傭人把他往裡帶,穿過廳堂,繞到了後院。

  院子不大,四周是矮牆,牆外就是暮色,幾株九重葛沿著牆根爬著。

  院子中間一張石桌,兩把椅子。

  首相坐在其中一把上,還是家常的短袖,腳上一雙拖鞋。

  傭人上了茶就退出去了,腳步聲在廊子那頭消失,院子裡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索占塔坐下來,雙手扶著膝蓋。

  首相先問了一句他母親的身體,又說前兩天聽人講,索占塔那個在澳洲念書的小兒子今年就要畢業了。

  這些話跟上一次的路數一樣,問得慢,也問得親切。

  索占塔一一答了。

  茶換到第二道的時候,首相把杯子放下。

  「那個港口,」他說,「你給我講講。」

  索占塔愣了一下,沒想到首相會問這個,問題是關於森莫港的情況,首相基本上都了解,為什麼還要問自己?

  他收回心思,開始從頭講起。

  那個港口現在靠什麼吃飯,主要是港務和倉儲,五千噸的泊位一個,中型的雜貨船能進能出,從新加坡和曼谷過來的貨在那裡落地,再往內陸走。

  船運有自己的船。

  倉儲那一片是成規模的庫房,有地磅,有登記流程,也接外面的貨。


  這一年多又添了檢疫和冷鏈這一塊,跟一家新加坡的公司合作做實驗用猴的隔離和出口,第一批已經進去了。

  港區往西是一個鎮子,原來只有幾十戶漁民,現在有鋪面,有餐館,有小學的苗子。

  鎮子和港區中間是一家醫院,六層的主樓,手術室、影像、檢驗、血庫都有,本地人看病也去那裡。

  再往下,他講了規劃。

  第三期已經開了工,是更大的泊位和新的庫區,圖紙報過部里。

  往後還有油品、散貨、危險品隔離這些打算。

  北面那條公路是他們自己投的,路修通以後,從港口到內陸能省下大半天。

  他講得很細,講了十幾分鐘。

  首相一直沒有打斷他,手裡那把小茶壺轉來轉去,偶爾往杯子裡續一點。

  索占塔一邊講,心裡一邊在打鼓。

  這些事情,眼前這個人哪一樣不知道?

  那張批文是從這座府里點過頭才發下去的。

  港口每年報上來的稅、貨運量、僱工人數,一份一份都進過案頭。

  去年旱季,還有人陪著從金邊過去看過工地,回來以後寫的那份材料,他自己就在上面簽過字。

  今天再問一遍,問的是什麼?

  是要重新掂一掂這個港口值多少斤兩?

  還是要在心裡給它定一個價,看看它值不值得為它得罪什麼人?

  索占塔想不明白,只能把話講得更實一些,數目一個也不敢報虛。

  他講完了。

  首相「嗯」了一聲,沒有評價,也沒有追問。

  院子裡靜下來。

  牆外有摩托車開過去,聲音遠了。

  天已經黑了大半,廊子上的燈亮著,光照到石桌這邊只剩一點點。

  首相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

  「占塔。」

  「閣下。」

  「你跟我做事這麼多年了。」首相說,「你覺得我們這個國家,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索占塔的後頸上出了一層汗。

  這句話沒頭沒尾,前面不搭,後面不接。

  可正因為沒頭沒尾,它才最不能隨便答。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選了最穩的那條路。

  「這些年是一年比一年好的。」他說,「路修起來了,電通到了鄉下,外面的錢肯進來,是因為這裡穩。在這一帶,穩這件事最值錢。這些都是閣下這些年一步一步運作出來的。」

  說完他停下來,等著。

  首相沒有接話。

  他看著院子牆根那幾株九重葛,眼睛沒有轉過來,也沒有露出滿不滿意的意思。

  索占塔明白了,這幾句話不夠。

  他想了想,往前又挪了半步。

  「我們是個小國家。地方不大,人不多,家底也薄。上頭是大國,旁邊也是大國,隔著海還有更遠的。這樣的國家走路,腳下要穩,兩邊都不能得罪死,誰的手也不能全握死。哪一天要是讓人覺得這裡說話不算數,或者管不住自己的地面,麻煩就該找上門了。」

  他說到這裡就收住了。

  再往下就是別的話了,不該由他來說。

  首相聽完,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目光還落在牆根那一片,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敲得很慢。

  索占塔看著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個人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幾十年,索占塔跟著他也有十幾年,今天是頭一回覺得自己完全看不進去。

  石桌上的茶涼了一層。

  索占塔深吸了一口氣。

  「閣下,」他說,「西邊那邊,前天有兩架直升機……」

  話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因為首相把手抬了起來。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做手勢制止,只是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攏了攏自己的衣襟。

  然後他扶著椅子的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今天有點累了。」首相說。

  索占塔跟著站起來,腰彎下去。

  「閣下保重。」

  首相往廊子那邊走了兩步,停下,回過頭。

  「你也早點回。」他說,「路上小心。」

  人進了屋,腳步聲上了樓梯。

  院子裡那盞燈還亮著,照著石桌上兩隻杯子和一把涼了的壺。

  傭人過來收拾。

  索占塔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才往外走。

  車出了側門,拐上大路。

  索占塔坐在后座上,一句話都沒有說。

  從進門到出門,一個多鐘頭。

  他把港口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國家那個問題也答了一段。

  最後那件他真正要說的事,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去。

  他手裡現在什麼都沒有。

  上一次那句「看遠一點」,雖然聽不懂,好歹還是一句話,可以拿回去翻來覆去地想。

  今天連這樣的一句都沒有。

  這算什麼?

  飛機的事情首相不可能不知道。

  今天一整天,城裡已經有人在私下裡傳了,蒙塞早上進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對。

  到了這個份上,請他過去,問港口,問國家,末了卻在他剛要開口的時候站起來說累了。

  索占塔想不明白。

  車走到一半,他放在座位上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號碼。

  他接了。

  「索先生。」那頭的聲音不年輕,語氣很穩,「打擾你了。我是沙潘。」

  索占塔的身子在座位上坐直了。

  沙潘中將,王家憲兵隊的司令。

  憲兵隊在這個國家是很特殊的一支。

  它不歸陸軍,也不歸海軍和空軍,編制掛在國防部下面,實際上從來只聽一個人的。

  全國二十幾個省都有它的人,管的是軍內的治安、重要人物的警衛、軍人犯的案子,以及那些不方便交給某一個軍區去辦的事情。

  這支力量動起來,跟哪個軍區調一個營出去,完全是兩回事。

  「將軍。」索占塔說,「您客氣了。」

  「我想找個時間跟你坐一坐。」沙潘說,「方便的話,明天。地方我來定。」

  「好。」索占塔說,「我等您的電話。」

  電話掛了。

  索占塔把手機拿在手裡,隔了幾秒才放下。

  車窗外面是金邊的夜。

  摩托車一輛接一輛從旁邊擠過去,路邊的排檔亮著燈,鍋里的油在響。

  他剛從首相府里出來,一句準話都沒拿到。

  前腳出門,後腳憲兵隊的司令就打了電話過來。

  這支隊伍從來只聽一個人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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