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多,索占塔正在部里看一份水利的批件,首相府的電話打了進來。
管家話說得跟上一次一樣客氣。
首相今天傍晚在府里坐坐,索先生要是得空,可以過來。
索占塔放下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足有一分鐘。
這個電話他昨天夜裡就算到了。
他把手上那份批件合上,交代蒙塞下午的兩個會都推掉,然後回家換了一身衣服。
出門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帶材料。
最後什麼都沒帶。
車駛進側門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上一次是在前院的廊下,這一次傭人把他往裡帶,穿過廳堂,繞到了後院。
院子不大,四周是矮牆,牆外就是暮色,幾株九重葛沿著牆根爬著。
院子中間一張石桌,兩把椅子。
首相坐在其中一把上,還是家常的短袖,腳上一雙拖鞋。
傭人上了茶就退出去了,腳步聲在廊子那頭消失,院子裡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索占塔坐下來,雙手扶著膝蓋。
首相先問了一句他母親的身體,又說前兩天聽人講,索占塔那個在澳洲念書的小兒子今年就要畢業了。
這些話跟上一次的路數一樣,問得慢,也問得親切。
索占塔一一答了。
茶換到第二道的時候,首相把杯子放下。
「那個港口,」他說,「你給我講講。」
索占塔愣了一下,沒想到首相會問這個,問題是關於森莫港的情況,首相基本上都了解,為什麼還要問自己?
他收回心思,開始從頭講起。
那個港口現在靠什麼吃飯,主要是港務和倉儲,五千噸的泊位一個,中型的雜貨船能進能出,從新加坡和曼谷過來的貨在那裡落地,再往內陸走。
船運有自己的船。
倉儲那一片是成規模的庫房,有地磅,有登記流程,也接外面的貨。
這一年多又添了檢疫和冷鏈這一塊,跟一家新加坡的公司合作做實驗用猴的隔離和出口,第一批已經進去了。
港區往西是一個鎮子,原來只有幾十戶漁民,現在有鋪面,有餐館,有小學的苗子。
鎮子和港區中間是一家醫院,六層的主樓,手術室、影像、檢驗、血庫都有,本地人看病也去那裡。
再往下,他講了規劃。
第三期已經開了工,是更大的泊位和新的庫區,圖紙報過部里。
往後還有油品、散貨、危險品隔離這些打算。
北面那條公路是他們自己投的,路修通以後,從港口到內陸能省下大半天。
他講得很細,講了十幾分鐘。
首相一直沒有打斷他,手裡那把小茶壺轉來轉去,偶爾往杯子裡續一點。
索占塔一邊講,心裡一邊在打鼓。
這些事情,眼前這個人哪一樣不知道?
那張批文是從這座府里點過頭才發下去的。
港口每年報上來的稅、貨運量、僱工人數,一份一份都進過案頭。
去年旱季,還有人陪著從金邊過去看過工地,回來以後寫的那份材料,他自己就在上面簽過字。
今天再問一遍,問的是什麼?
是要重新掂一掂這個港口值多少斤兩?
還是要在心裡給它定一個價,看看它值不值得為它得罪什麼人?
索占塔想不明白,只能把話講得更實一些,數目一個也不敢報虛。
他講完了。
首相「嗯」了一聲,沒有評價,也沒有追問。
院子裡靜下來。
牆外有摩托車開過去,聲音遠了。
天已經黑了大半,廊子上的燈亮著,光照到石桌這邊只剩一點點。
首相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
「占塔。」
「閣下。」
「你跟我做事這麼多年了。」首相說,「你覺得我們這個國家,是個什麼樣的國家?」
索占塔的後頸上出了一層汗。
這句話沒頭沒尾,前面不搭,後面不接。
可正因為沒頭沒尾,它才最不能隨便答。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選了最穩的那條路。
「這些年是一年比一年好的。」他說,「路修起來了,電通到了鄉下,外面的錢肯進來,是因為這裡穩。在這一帶,穩這件事最值錢。這些都是閣下這些年一步一步運作出來的。」
說完他停下來,等著。
首相沒有接話。
他看著院子牆根那幾株九重葛,眼睛沒有轉過來,也沒有露出滿不滿意的意思。
索占塔明白了,這幾句話不夠。
他想了想,往前又挪了半步。
「我們是個小國家。地方不大,人不多,家底也薄。上頭是大國,旁邊也是大國,隔著海還有更遠的。這樣的國家走路,腳下要穩,兩邊都不能得罪死,誰的手也不能全握死。哪一天要是讓人覺得這裡說話不算數,或者管不住自己的地面,麻煩就該找上門了。」
他說到這裡就收住了。
再往下就是別的話了,不該由他來說。
首相聽完,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很輕,看不出是贊同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目光還落在牆根那一片,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敲得很慢。
索占塔看著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個人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幾十年,索占塔跟著他也有十幾年,今天是頭一回覺得自己完全看不進去。
石桌上的茶涼了一層。
索占塔深吸了一口氣。
「閣下,」他說,「西邊那邊,前天有兩架直升機……」
話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因為首相把手抬了起來。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做手勢制止,只是把手從桌面上抬起來,攏了攏自己的衣襟。
然後他扶著椅子的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今天有點累了。」首相說。
索占塔跟著站起來,腰彎下去。
「閣下保重。」
首相往廊子那邊走了兩步,停下,回過頭。
「你也早點回。」他說,「路上小心。」
人進了屋,腳步聲上了樓梯。
院子裡那盞燈還亮著,照著石桌上兩隻杯子和一把涼了的壺。
傭人過來收拾。
索占塔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才往外走。
車出了側門,拐上大路。
索占塔坐在后座上,一句話都沒有說。
從進門到出門,一個多鐘頭。
他把港口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國家那個問題也答了一段。
最後那件他真正要說的事,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去。
他手裡現在什麼都沒有。
上一次那句「看遠一點」,雖然聽不懂,好歹還是一句話,可以拿回去翻來覆去地想。
今天連這樣的一句都沒有。
這算什麼?
飛機的事情首相不可能不知道。
今天一整天,城裡已經有人在私下裡傳了,蒙塞早上進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對。
到了這個份上,請他過去,問港口,問國家,末了卻在他剛要開口的時候站起來說累了。
索占塔想不明白。
車走到一半,他放在座位上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號碼。
他接了。
「索先生。」那頭的聲音不年輕,語氣很穩,「打擾你了。我是沙潘。」
索占塔的身子在座位上坐直了。
沙潘中將,王家憲兵隊的司令。
憲兵隊在這個國家是很特殊的一支。
它不歸陸軍,也不歸海軍和空軍,編制掛在國防部下面,實際上從來只聽一個人的。
全國二十幾個省都有它的人,管的是軍內的治安、重要人物的警衛、軍人犯的案子,以及那些不方便交給某一個軍區去辦的事情。
這支力量動起來,跟哪個軍區調一個營出去,完全是兩回事。
「將軍。」索占塔說,「您客氣了。」
「我想找個時間跟你坐一坐。」沙潘說,「方便的話,明天。地方我來定。」
「好。」索占塔說,「我等您的電話。」
電話掛了。
索占塔把手機拿在手裡,隔了幾秒才放下。
車窗外面是金邊的夜。
摩托車一輛接一輛從旁邊擠過去,路邊的排檔亮著燈,鍋里的油在響。
他剛從首相府里出來,一句準話都沒拿到。
前腳出門,後腳憲兵隊的司令就打了電話過來。
這支隊伍從來只聽一個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