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正去鎮口坐了大半個上午,一碗米粉吃了很久。
這個鎮子如今是方圓幾十里最熱鬧的地方,兵在這裡買煙買水買冰塊,本地人照舊趕集,兩撥人擠在一條街上,什麼話都往外漏。
鄰桌几個人聊得很起勁。
說軍隊那邊這兩天僱人幹活,工錢當場結,一天頂得上平日三天。
有人問幹什麼活。
答的人說,砍樹,推平一塊地,鋪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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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邊上那一片,兩天之內就得弄出來。
「平那麼大一塊地幹什麼?」
「停飛機。」
羅正夾粉的手停了一下,接著把那口粉送進嘴裡,慢慢嚼。
那一桌又說了幾句。
說是找了鎮上一台挖機去的,還雇了七八個人。
說那塊地平得很急,軍官在旁邊催,說明天後天就要用。
羅正把碗裡的湯喝完,付了錢,從街上慢慢走出去。
他繞了很遠的路,從北邊一處高坡上望過去。
那塊地一眼就看見了。
營地東邊,原先是一片矮樹和荒草,現在被推成了一塊平地,土還是新的,邊上堆著砍倒的樹。
地上鋪了石子,四角插了幾根杆子。
那塊地不小。
目測下來,落兩架直升機綽綽有餘。
羅正在坡上蹲了一刻鐘,把方位、那塊地和營地的相對位置、周圍的地形,一樣一樣記進腦子裡。
回村的路上,他心裡已經定了。
這個消息必須送回港里。
港里那些工事、機槍位、火箭筒的位置,全是照著地面來的兵擺的。
頭頂上要是來了帶機炮和火箭巢的直升機,從空中往下打,那些工事就是擺在案板上的肉。
港里得知道,得提前挪,得準備。
天黑以後,羅正把電台從稻草堆里挖了出來。
去哪兒發,他想了整整一個下午。
上一回那道山樑不能再去。
發過一次報的地方,絕不能發第二次,這是他在緬甸那幾年拿命換來的規矩。
他挑了西邊那座石頭山。
那山比山樑高得多,也險得多。
半山以上沒有路,全是碎石和裸岩,白天上去都費勁。
可站在山頂上,信號能直接打到港區那邊的中繼台。
夜裡九點多,他出發了。
那兩個弟兄要跟著,被他按住了。
人多目標大,山上又難走,去一個就夠。
他把電台綁在背上,腰裡別了一把手槍,身上什麼都沒有多帶。
爬山用了兩個多鐘頭。
前半程還有條被砍柴的人踩出來的小道,過了半山就沒有了。
他手腳並用,抓著石縫和樹根往上爬。
石頭的稜角割在手上,很快就沒了知覺。
有一處他腳下的碎石滑了一下,人往下溜了兩三米,胳膊肘在岩石上蹭掉一塊皮,他抱住一棵歪脖樹才停住。
在那裡掛了半分鐘,他繼續往上爬。
到頂已經快十二點。
羅正沒有急著開機。
他在山頂上趴了下來,先看。
底下的山谷、公路、遠處營地的燈火,一處一處掃過去。
公路上偶爾過一輛車。
營地那邊亮著幾處燈。
再遠的地方,森莫港的方向黑著,看不出什麼。
他趴著看了將近二十分鐘。
沒有異常。
羅正把電台從背上解下來,架起天線,手指搭在開關上。
他心裡默數了一遍要報的話。
營地方位,停機坪的位置和大小,兩架直升機,明後天可能就到。
這幾句話在肚子裡過了三遍,一個字都不能多。
他按下了開關。
電流的沙沙聲在耳朵里響起來的那一刻,他心裡過了一個念頭:從現在起,每一秒都很重要。
港里那邊應得很快。
羅正把嘴湊到近前,壓著嗓子,一句一句往外報。
報完了,那邊複述了一遍,重點確認了停機坪的方位。
「收到。」那邊說。
羅正關機。
從開機到關機,五十幾秒。
他把天線收好,電台重新綁上背,轉身往山下走。
走出去大概三四百米,他停住了。
山下的公路上,多了幾束車燈。
兩輛車,從北邊開過來,在山腳下停住了。
車燈沒有關,光柱直直地照在山坡上。
接著,車上下來了人。
羅正趴在一塊岩石後面,屏住呼吸看。
那些人下車之後沒有停留,很快就散開了,順著山腳往兩邊拉,一部分開始往坡上摸。
手電的光柱亮起來,一條一條在坡上掃。
緊接著,山下有人用喇叭喊話,高棉話,喊的是什麼聽不清,只聽得出一遍一遍地重複。
羅正的後背瞬間就濕透了。
被發現了!
那五十幾秒,被人發現了!
他這才明白,那兩輛車根本不是碰巧路過。
對方隊伍里有能測方位的設備,他一開機,人家的針就指過來了。
這一帶能架天線的高處就那麼幾個,他挑的這座山最高,也最扎眼。
那一分鐘,他自己把自己的位置報給了兩撥人。
手電的光柱已經上到了半山。
羅正把背上的電台解下來。
這東西不能帶。
帶著走不快,被搜到就是鐵證,扔在一處更是給人指路。
他趁著一段陡坡的遮擋,蹲下身,把電台在石頭上狠狠砸了幾下,砸得機殼裂開。
然後他把它拆了。
主機塞進右手邊一道很深的石縫裡,用碎石壓住。
天線掰斷,扔到幾十米外的一片深草里。
電池扣下來,往山下另一個方向甩了出去,聽見它在下面的石頭上磕了幾下,沒了聲音。
做完這些,他往山的背面爬。
那一面更陡,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也正因為這樣,搜山的人不會一上來就往那邊找。
他從一處岩壁上滑下去七八米,落進一道石頭縫裡。
那道縫不深,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著身子擠進去。
他把身上的落葉、腐土、碎石往身上耙,把臉塗黑,腦袋壓低,把自己塞進縫的最裡頭。
然後就是等。
手電的光柱在頭頂上來來回回。
有一撥人上到了這一片,就在他上方幾米的岩石上走。
軍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有人用高棉話說話,有人拿槍托撥開旁邊的灌木,還有人朝著底下的深草里踢了兩腳。
有一次,一束手電的光從他頭頂上掃過去,照亮了他面前那塊石頭。
石頭上的紋路、青苔、一隻爬著的蟲子,看得清清楚楚。
羅正把眼睛閉上了。
心跳撞在肋骨上,他覺得那聲音大得整座山都聽得見。
他一動沒有動。
後來有個人就在縫口上方停住了,站了很久。
碎石在那人腳底下磕了兩下。
羅正連呼吸都停了,一口氣憋到胸口發疼。
那人往前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往別的方向去了。
又過了很久,山下傳來了車門關上的聲音,接著是引擎發動,車燈掉了個頭,往北邊開走了。
羅正還是沒有動。
他在那道石頭縫裡,一直趴到了天亮。
天蒙蒙亮的時候,鳥叫起來了。
他等到日頭出來,等到山下的公路上有本地人騎摩託過去,才慢慢從石縫裡挪出來。
渾身僵得像木頭,兩條腿麻得站不住。
手上、胳膊上全是血口子,衣服被石頭颳得一條一條。
他扶著石頭站起來,往營地那邊的方向看了一眼。
遠處的天上,有兩個黑點正往這邊飛。
隔著這麼遠,聲音還沒有傳過來。
可那兩個黑點越來越大,一前一後,壓得很低,朝著森莫港的方向去了。
羅正靠在岩石上,看著它們從頭頂遠處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