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森莫港。
楊鳴的車停在醫院急救通道外那塊不大的停車場上,發動機沒熄,司機留在車裡。
天上還沒有動靜。
羅正那份報天亮前送到了花雞手上,軍營東邊推平了一塊地,鋪了石子,落兩架直升機綽綽有餘。
港里的工事都是照著地面上來的兵擺的,機槍位封著兩條主幹道,掩體頂上那層沙包只按迫擊炮的落角堆。
頭頂上要是來了帶機炮的東西壓著往下打,那幾處位置就是擺在案板上的肉。
天一亮港里就開始挪,機槍位往後收,加頂蓋罩網,彈藥搬進掩體,醫院把三樓以上的病房全清了。
這些事劉龍飛在辦,花雞在北牆盯著,楊鳴插不上手。
直升機什麼時候到,誰也說不準。
他趁這個空當來了醫院。
醫院卡在小鎮和港區中間那段路上。
當初有人勸過楊鳴,說港口用不著建這麼大,工地上那點骨折割傷,一個衛生所就夠,真出大事往西港送。
楊鳴沒聽。
設備是梁文超一樣一樣盯著買的,醫生從金邊、西港招,也從國外挖,開的價比人家原單位高一大截。
那筆錢花下去,楊鳴要買的是港里的人心。
他沒想過有一天這家醫院要在打仗的時候收自己人。
急救通道的門開著一扇,裡面味道很重,消毒水蓋不住血腥味。
一樓原來是門診和檢驗,門診現在全停了,走廊兩邊靠牆加了一排床。
楊鳴一床一床走過去。
頭一張床上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右腿從膝蓋以下裹得很厚。
他是迫擊炮那一輪傷的,碎片進去七八塊,取出來五塊,剩下三塊沒敢動。
後面幾張床全是槍傷。
再往裡一間屋子掛著帘子,裡面躺的是從軍營那邊換回來的幾個,身上沒有一處是子彈打的,全是拳頭、槍托和皮帶扣留下的東西,最重的那個到現在聽不見聲音,梁文超說鼓膜穿了,能不能長回來看運氣。
楊鳴在每張床前都站一會兒,問的不多,就是傷在哪、家裡知道沒有。
有人要撐著坐起來,被他按住了。
有個胳膊打穿的老兵油子咧著嘴跟他說,老闆,這點傷養半個月就能回北牆,別把我的位置給別人。
旁邊的人笑,笑到一半牽動傷口,倒吸氣。
工錢的事沒人問。
開打前當眾宣布過,戰時的工資是平時的好幾倍,現金髮到手上,傷了治到好,工錢照發。
人沒了,撫恤一筆送到家裡,孩子港里養到成年。
最裡面那間屋子門口,楊鳴站住了,沒有進去。
裡面那個是昨天夜裡沒救回來的那個人的同班兄弟,兩條腿都在,人醒著,眼睛盯著天花板,誰跟他說話都不接。
梁文超的辦公室在住院樓那一頭。
牆上釘著一張港區平面圖,紅筆圈了幾個位置,都是能抬擔架進來的地方。
梁文超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
他給楊鳴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回桌子後面。
「今天早上又走了兩個。」他說。
「醫生?」
「麻醉一個,內科一個。合同還有半年,違約金不要了,昨天夜裡就把東西收拾了。」梁文超說,「撤人的船走的時候他們沒走,那會兒還沒打起來。打過一場,他們知道了這是什麼。」
「還剩多少人?」
「能上台開刀的,加上我三個。」梁文超說,「本地護士還有九個,走了六個。麻醉只剩一個,他一個人頂不了兩間手術室。」
他停了一下:「昨天夜裡送進來十幾個,這個數我扛得住。真正的麻煩在後頭。北牆那種打法,一輪炮下去,二三十個傷員半個鐘頭之內堆到這個門口,醫院就癱瘓了。」
楊鳴沒出聲,讓他往下說。
「血只有那麼多,手術室兩間,一台最少一個多鐘頭,一天到頭最多十幾台。人堆在門口就得挑,挑出來的進手術室,剩下的躺在走廊上等。」梁文超抬眼看了楊鳴一下,「躺走廊上那些人多半還有救,只是排不到……」
楊鳴端著那杯水沒喝。
招人這條路他在車上想過一遍。
整個柬埔寨都知道森莫港在跟第三軍區打仗,金邊那些華人診所的醫生連電話都不敢接,往泰國、越南去挖也一樣。
「人我暫時招不來。」楊鳴說,「這句話我不哄你。」
梁文超點了點頭。
他早知道會是這個答案,來之前就知道。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梁文超把桌上那支筆拿起來又放下,兩隻手撐在桌沿上,像是要站起來,最後沒有站。
「有一個辦法。」他說。
「你講。」
「南亞的船。」
楊鳴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梁文超和南亞的恩怨,是無論如何也化解不了的,要不是因為楊鳴,他連提都不會提。
當初是楊鳴把他從地下室弄出來,也是楊鳴把孩子從另一頭找回來、交到他手上的。
他這條命和女兒的命都記在這個人名下,他就不能拿自己那點仇去還這份人情。
這個道理他從昨天夜裡想到今天早上。
「南亞有船。」梁文超把話往下接,語氣跟剛才講排班的時候一樣,「船上有手術室、ICU、血庫,自己發電,人員是配套的,一整套跟著船走。船靠在我們泊位上,傷員從碼頭抬上去就能治。」
他頓了頓:「還有一樣。真到了守不住那一步,船能動。人在船上往外海一開,誰也追不上。」
楊鳴把水杯放回桌上。
這個提議好在哪裡,他坐在這裡已經看明白了。
讓他沒有立刻接話的是另一件事,這話從這個人嘴裡說出來,是什麼分量。
他沒有接醫療船這個話頭。
「思琪呢?」他問,「撤人那天你為什麼沒讓她走?」
梁文超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船開的時候我去了碼頭。」他說,「她抓著我的袖子不放,什麼都不說,就是不放,我張不開那個嘴。」
「現在得走了。」楊鳴說,「泰國那邊我安排人接,落地有專人照顧,房子、學校都定好了。」
梁文超沒有立刻答話,扭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子對著後院那條路,早上從三樓往下搬病人的推車還堵在牆根底下沒歸位。
「好。」他說。
就一個字,後面什麼都沒跟。
楊鳴站起來,說人這兩天就走,日子定下來先告訴他。
梁文超把他送到樓梯口,站住了。
「我上去跟她講。」梁文超說。
楊鳴從急救通道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上來了,曬得停車場那片水泥泛白。
他沒有馬上上車。
梁文超站在手術室那個位置上,想的是傷員和台數。
楊鳴坐在那把椅子上聽完,想到的東西比這個多。
南亞跟森莫港現在綁在一條繩上。
第一批猴子還關在隔離區里,啟動的錢是南亞出的,設備算在港口名下,正式的文本還差最後幾頁沒落。
港口要是被人平掉,南亞鋪在這裡的東西跟著埋進去,梁文超手裡那些能對上號的東西也不會跟著消失。
他們沒法站在旁邊看著。
船停在港口還有一樣好處,是梁文超沒有想到的,也不必讓他想到。
那種船掛的是外國旗,公司註冊在新加坡,船上是拿執照的醫生和護士。
第三軍區的炮彈一旦落到船上,這種事出一次,新加坡那邊有的是路子把話送進金邊,一直送到首相府那張桌子上。
金邊現在能對這場仗裝聾作啞,是因為死的人上不了台面。
楊鳴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辦公樓。」
車往港區開,兩旁的樹颳得車皮沙沙響。
走到一半,前面路口有幾個人正把一挺重機槍從卡車上往下卸,槍管朝天架著。
楊鳴從車窗里看了一眼,抬頭往天上望了望。
天很乾淨,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