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多,一支十來個人的巡邏小隊從港區北牆的側門出去了。
帶隊的叫羅正,三十歲,山省人,個子不高,肩膀很寬。
他十八歲在滇南當的兵,五年兵齡,退伍以後在老家待了半年,實在待不住,跑去了緬甸。
那幾年他在北邊給幾家礦上做事,說得好聽是保安隊,說得難聽就是拿錢替人打仗。
礦上的活最見真章,山頭一天換一個主,昨天還在一個鍋里吃飯的人,第二天就在對面山上朝你開槍。
他在那邊混了幾年,身上留下三處槍傷,攢下的錢花得比賺得快。
一年多以前,森莫港在外面招人,他輾轉聽說了,就過來了。
來的時候他什麼都不是,一個大頭兵,扛槍站崗,從北關卡守起。
這一年多他升了兩回,如今帶十來個人,管一段夜巡。
港里給的錢,是他這些年拿過最高的。
飯管飽,宿舍有空調,看病有醫院,工錢每個月不過五號就到手。
他在緬甸那幾年,最怕的就是月底老闆說這個月礦上不景氣,先欠著。
這裡從來沒有欠過。
第三軍區圍上來的時候,港里放過話,願意走的結清錢走,不算逃。
手底下幾個弟兄私下問過他的意思。
羅正想了一夜,留下了。
留下的理由他自己心裡清楚,一條一條都算得明白。
外面的行情他懂。
這個歲數出去,還是給人當槍使,多半是緬北那些地方,錢少,命更賤。
這裡不一樣,這裡在蓋樓、在修路、在建醫院,是個能長出東西來的地方。
更要緊的是,這裡有奔頭。
他今年整三十,他不想到了四十歲還在給別人的院子當看門的。
三十五歲以前,他要闖出個名堂來。
森莫港的老闆是國人,聽說當年也是在滇南那邊發的家。
這一層他記在心裡。
人往上爬,得讓上面看得見。
港里幾百號人,眼下這個當口,誰站得住、誰靠得住,上面都在看。
他要的就是被看見。
留下來這件事,他沒有跟任何人講這些理由。
他只對弟兄們說了一句:這地方對得起咱們,咱們不能這時候走。
十來個人,最後走了一個,是個剛進港三個月的本地小伙,家裡老娘病著。
走的那天羅正還幫他把行李拎到碼頭,塞了些錢。
剩下的都留下了。
這一個星期,羅正這個隊每晚都出去。
港里的規矩,夜巡不走固定路線,不固定時間,每天由花雞那邊定,臨出發才通知。
今晚定的是北面這一段。
小隊沿著北面主幹道往外走,走的是路邊的林子,不上路面。
主幹道上埋了雷,位置圖各隊都發過,自己人繞行。
這一帶的地形羅正閉著眼都能走:哪兒有條乾溝,哪兒有片橡膠林,哪兒的土坡後頭能藏人,一年多的夜巡走出來的。
十來個人拉開距離,前後各一個尖兵,腳步都放得很輕。
每個人頭上都戴著夜視儀。
這東西是港里發的,不是什麼陳年老貨,成像清楚,電池管一整夜。
港里的槍也好,彈藥也足。
他在緬甸那幾年,一個隊裡能有一副能用的夜視儀就算闊氣了。
到了這兒他才知道,一支隊伍武裝到這個份上是什麼感覺。
往北走了四五公里,尖兵忽然舉起手,全隊停住,蹲下。
羅正貓著腰上前。
前面隔著一道緩坡,遠處有隱隱約約的光。
不是燈,是壓得很低的一點點光暈,從樹林那邊透出來,一閃一閃。
羅正把夜視儀調了調,趴到坡頂上。
看清了。
坡下面那條土路上,一隊人正朝這邊過來。
走成兩列,間距拉得很開,都是鋼盔和作戰背心,槍端在手裡。
夜視儀的綠光里,人影一個接一個地往前挪,看不到頭。
羅正一個一個數過去,數到四十幾就數不清了,只知道少說五六十個。
中間還夾著幾個抬東西的,兩人一副擔子,那形狀他認得,是迫擊炮的炮管和底座。
不是巡邏。
巡邏不帶迫擊炮,巡邏不在半夜裡摸黑往前壓,巡邏的隊伍不會拉這麼開。
這個隊形,這個走法,是奔著打去的。
在緬甸那幾年,羅正見過兩回這種隊形。
兩回都是天亮以前動的手,兩回打完,山頭就換了主人。
這是要打過來了。
羅正後背上一片涼。
他回頭打了個手勢,全隊往坡後縮,動作壓到最低。
「回去報信。」他壓著嗓子對身邊的人說,「原路,快。」
十來個人往回撤,繞過那道坡,鑽進來時那片橡膠林。
剛走出去兩三百米,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猛地蹲了下去,手往後一壓。
羅正貼上去,往前看。
來時那條路上,也有人。
同樣是兩列,同樣的鋼盔和背心,距離已經不到三百米,正朝著港區的方向壓過來。
這一股不比剛才那股少。
羅正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兩頭都是人。
對方是分了兩路的。
一路正面沿主幹道壓,另一路從側後繞過來包,兩股在這一帶合攏。
他這支小隊,不早不晚,正好卡在兩股中間。
往前走是五六十條槍,往回走還是五六十條槍。
左邊是開闊的水田,月光底下一片白,人一進去就是活靶子。
右邊是山,坡陡林密,爬上去要動靜,動靜一出就全完。
十來個人,被夾在中間。
羅正伏在地上,腦子轉得飛快。
港里必須知道這件事。
今夜要是沒人把這個信送回去,天亮以前那兩股人就會在牆底下合上。
北面工事上的火力全是照著主幹道正面擺的,側後那一路一旦貼上去,就是要人命的。
可眼下,這隊人一動,就是死。
港里給夜巡配了對講機,規矩是每半個鐘頭對一次話。
可這個距離上一按下發話鍵,幾十米外就有人聽得見他說話。
對方隊伍里有沒有帶偵測的設備,他不知道,賭不起。
到了下一次對話的鐘點,港里那邊聽不見回話,會知道這一路夜巡出了事。
可那還要等半個鐘頭,而且港里只會知道人沒了,不會知道兵從哪個方向來。
萬幸的是,對方還沒有發現他們。
這一帶的橡膠林密,地上厚厚一層落葉,坡坎又多。
對方走的是路,人在路上,眼睛盯著前面。
夜裡行軍,隊伍一長,前後互相顧不上,誰也不會往路邊的林子裡細看。
羅正打了個手勢。
全隊趴下,臉貼地,槍壓在身子底下,一個人也不許動。
他自己也趴了下去,臉側過來,貼著那層濕冷的落葉。
腳步聲近了。
一雙一雙的軍靴踩在土路上,雜沓、沉悶,一步一步從他們側前方過去。
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被前面的人低聲喝住。
裝具上的金屬件碰出零星的響動。
抬炮那幾個人喘得很重。
羅正閉著眼睛聽。
三十米。
二十米。
有一段腳步聲停了下來。
有人在路邊站住,就在離他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打火機響了兩下,一點火星亮起來,很快又被人喝了一句,火星按滅了。
羅正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外面,一動不動。
那隊人從林子邊上走過去了,一個接一個,走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