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隊人過完,橡膠林里靜了下來。
羅正抬起頭,從落葉里撐起半個身子。
兩股兵已經過去了,可這一帶還留著他們的尾巴。
後頭還有跟進的,路上不時有人走動,前後兩個方向都堵著。
往港區去的那條路,已經在人家腳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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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十個人叫到跟前,蹲成一圈。
他說:「兩路兵,一路正面,一路繞側後,這兩條要是不報回去,天亮以前港里就會有麻煩!」
沒有人說話。
「我帶兩個人往東邊那道山樑上摸,那邊地勢高,信號能通。」羅正說,「剩下七個,分頭往外拉。等我這邊動了,你們就往外扯,扯出動靜來,把他們的注意力拉到別處去。」
七個人一個一個看著他。
羅正一個一個點名,指方向。
「老謝,你往西,走水田埂子那邊。」
老謝四十出頭,跟他一起從北關卡站崗站上來的,兩個人在一個崗亭里熬過一年多的夜班。
老謝點了點頭,什麼都沒問。
「小陳,你跟老謝一路,別落單。」
小陳今年二十二,進港一年多,羅正提上來的。
這孩子平時話多,這會兒嘴閉得死緊,臉在夜視儀的綠光里繃著。
「塔尼,你往北邊那片林子。你會說他們的話,真撞上了,能糊弄兩句是兩句。」
塔尼是本地人,進港兩年,高棉話漢話都利索。
他嗯了一聲。
剩下四個,羅正也一個一個指了方向,東南、西南,每個人隔開一段,不許擠在一處。
方向是他按這一年多夜巡踩出來的路給的。
哪邊有田埂能跑,哪邊的林子能藏人,哪邊跑出去兩百米就是開闊地,他心裡有一本帳。
他把能活的路都儘量派給了人。
「記住一條。」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被發現了,不許打。槍扔下,手舉起來,就說自己是港里出來巡邏的。別的一個字不要說。」
有人動了動,像是要開口。
「港里會來贖人。」羅正說,「上迴路口那件事,你們都聽說了。一個人兩百萬,一千二百萬,港里一分沒砍,錢當場就打出去了。人拉回來,兩個抬著進的醫院,港里的車在路口等著。」
這件事這幾天在營房裡傳得沸沸揚揚。
港里花那筆錢的時候沒有跟任何人商量,可錢一花出去,全港上下都記住了:森莫港贖人,不問價。
「你們要是落到他們手裡,港里一定會管。」羅正說。
七個人沒有一個人接話,都點了頭。
羅正站起來,把手在褲子上抹了一把。
他心裡清楚這七個人今夜是個什麼下場。
拉出去的動靜越大,他這三個人才能走得越遠。
可動靜一大,人就跑不了了。
這七個是要拿自己去把那幾百條槍的眼睛勾過去,勾過去了,人就在人家手裡了。
這個道理,蹲在這裡的人沒有一個不明白。
可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一句為什麼是我。
這一年多,羅正帶這個隊,帶得有情分。
夜班的飯他跟著一起吃,弟兄家裡出了事他先掏錢,誰犯了錯他關起門來罵,出去從來不推給別人。
今夜這七個人肯往外走,一半是軍令,一半是這些。
他也知道這道命令換成別人來下,未必下得出口。
可他是隊長,信要送回去,港里幾百號人明天還要靠這幾句話擺兵。
他不下,就沒有人下。
「走。」
羅正說完這一個字,轉身就走,沒有再看那七張臉一眼。
他怕多看一眼,這口氣就散了。
他帶著兩個人,貓著腰往東邊那道山樑摸過去。
走出去大概五六百米,西邊那個方向,一聲槍響。
單響,一槍。
土路上的隊伍立刻亂了。
有人吼,有人臥倒,幾處手電的光柱在夜裡亂掃。
片刻之後,北邊那片林子裡也響了一槍。
接著是更遠的地方,一聲,兩聲,隔著不同的方向,前後咬著響起來。
七個人拉開的這張網,把整條路上的注意力全撕了過去。
軍官在路上喊,一隊人分了出去往西邊追,另一隊往北面的林子裡撲。
手電和槍口在夜裡橫衝直撞。
羅正三個人貼著地皮,從兩股人馬之間的那道口子鑽了出去。
出去了。
爬上山樑的時候,身後還在響槍。
他趴在坡上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手電的光柱在山下的林子裡攪來攪去。
後來他才知道,這一夜他那七個弟兄里,四個被抓了。
老謝和小陳是被兵從水田埂子上堵住的。
老謝先把槍扔了,把手舉了起來,回頭喊小陳也扔。
兩個人被按在泥里捆走。
塔尼被追到林子邊上,用高棉話跟對方喊了幾句,說自己是港口的巡邏,末了也被捆了。
還有一個是在路邊的溝里被搜出來的。
四個人被抓的時候,手裡都沒有再開槍。
被押上車之前,老謝跟身邊的小陳說了句話。
他說別怕,港里會來接咱們,港里贖人從來不還價。
小陳嗯了一聲。
另外三個人,那一夜以後就沒有了消息。
是躲在什麼地方沒有被搜到,還是倒在了哪條溝里,這一夜沒有人知道。
山樑上。
羅正找到了一處能通信號的高地,蹲在一塊石頭後面,把對講機換成了港里配的另一部電台。
信號通了。
值班台那邊應了一聲,隔了沒幾秒,換了個人。
「我是花雞。」
羅正把嘴湊到近前,聲音壓得極低,一句一句報。
北面主幹道方向,一股,五六十人,正面壓過來,帶迫擊炮,兩副以上,還有重機槍。
另一股,人數差不多,從東側繞過來,走的是老橡膠林那條土路,衝著港區側後去的。
「兩股是分開走的。」他說,「正面那股慢,側後那股快。」
「位置。」
羅正報了幾個方位,報了路口和林子的名字,這些地名花雞都熟。
他還報了一件要緊的:側後那一股走的那條土路,繞開了港里埋雷的兩條主幹道。
「再說一遍側後那股的方向。」花雞說。
羅正又報了一遍。
「你現在在哪。」
「東邊山樑上。我帶了兩個人。」羅正頓了一下,「我還有七個弟兄留在下面,替我們把人引開了。」
電台里靜了一下。
「知道了。」花雞說,「你們別回港,回不來了。往東邊山里躲,天亮以後再說。」
「是。」
「羅正。」花雞又叫了一聲。
「在。」
「注意安全。」
電台那邊斷了。
羅正把電台收好,靠在石頭上喘了一口氣。
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山風一吹,冷得刺骨。
他剛要招呼那兩個人往山里退,身後北面主幹道的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一聲悶響滾過來,緊接著又是一聲,兩聲,三聲。
聲音撞在山壁上,來回地盪。
半邊雲底被火光照亮了,紅了一下,又暗下去。
羅正扭過頭,趴在土坎上朝那個方向看。
那是主幹道,是港里埋雷的地方。
正面那一股,壓上去了。
爆炸聲之後,那個方向亂成了一片。
槍聲先是零星幾響,接著連成了片,機槍的長點射一串一串地掃出來,中間夾著更悶的響動。
整個北面的天,一下一下地亮。
羅正貼在土坎上,一動不動地看著。
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