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
這些天,森莫港那邊出的每一件事,索占塔都知道。
楊鳴每天給他來一個電話。
軍車過境的頭一天他去了電話,往後就成了規矩,有時候在早上,有時候在夜裡,長的三五分鐘,短的兩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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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三道卡設死了,小鎮被劃成臨時安全區,港里的人被叫去問話,外圍卡口打起來死了兩個人、抓走六個,贖人的價錢從六百萬漲到一千二百萬。
這些話楊鳴講得很平,一件一件報,沒有一句抱怨,也沒有求他做什麼。
索占塔聽得出這份平靜底下是什麼。
一個人被幾千條槍圍著,每天還能把事情一條一條講清楚,這樣的人他這輩子沒見過幾個。
也正因為這樣,他每天等這個電話都有點發怵。
他怕哪一天電話不來了。
索占塔這邊,能做的都做了。
七天前,他把一份呈報遞了上去。
那份呈報他寫了兩個晚上。
森莫港這些年給王國交的稅、繳的港務費、雇的本地工人、拉起來的一個鎮子,數目一條一條列在上面。
這個港手續齊全,批文在冊,特區是政府批的,公路的BOT是首相點過頭的項目。
這幾年港里規規矩矩,出過的事都在合法邊界內處置。
呈報的末尾,他寫了一句:西南沿海突有大規模部隊集結,事涉外資項目安全與王國信譽,請首相示下。
這種呈報遞上去,按慣例三五天裡必有回音。
批一行字也好,讓秘書處捎一句口話也好,哪怕只是「知道了」三個字,也是回音。
七天了,什麼都沒有。
這七天裡,他沒有閒著。
第一件事,他找部里幾個能說上話的同僚探口風。
往常這些人喝一杯茶就把話講完了,這一回,一個說最近身體不好,一個說手頭事多改天再聊,還有一個當面聽了半天,末了只說了一句這種事我們下面的人不好講。
第二件事,他托人打聽首相府那邊的動靜。
托的是個多年辦這類事的老手,兩天以後回話,說話說得很含糊:那邊這一陣子沒有人在談這個港,也沒有人在攔。
沒有人談,也沒有人攔。
這兩句話聽著輕,實際是最重的。
第三件事,他給交通部壓著的那份公路勘測批覆找台階。
他找到主管的那位司長,說勘測批覆壓了這麼久,程序上總要有個交代,走完流程再壓也不遲。
司長笑呵呵地陪著他坐了半個鐘頭,末了說這件事要等上頭統一部署。
三樣都碰了軟釘子。
金邊的官場就是這樣,風向變了不會有人通知你,只會忽然之間人人都很忙。
夜裡,索占塔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想。
首相為什麼不回話?
第一層,是副首相那一房。
這件事從頭到尾是維薩那邊在推,公路的批覆、海關的刁難,全繞開他這個項目口。
首相跟副首相之間那點分寸,是幾十年一層一層壘上去的,誰的人管哪一攤,誰的錢在哪條線上,兩邊都心裡有數。
為了一個外來商人的港口,去跟副首相一房正面碰,首相未必肯。
第二層,是軍隊。
蘇萬烈是王家軍副總司令,兼著第三軍區。
動一個中將,不是撤一個司長那麼簡單。
軍隊裡牽一根線,動的是一大片。
首相真要攔這一手,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攔得住,掂量完了還得算算值不值。
這兩層他都想到了,可兩層都推不實。
想到最後,落到了第三層上。
這一層最難受。
撤文的話已經在金邊傳開了。
維薩那天在花廳里當面說過「郭明盛跟我講了」,那說明這句話至少在那一房裡傳了一圈。
金邊多少張嘴,這種話傳得比什麼都快。
首相多半也聽說了。
那麼在首相眼裡,他索占塔是什麼?
一個收了萬隆的錢、答應替人家把批文辦掉的人,轉頭又遞上來一份呈報,替這個港說好話,講稅收講信譽。
這算什麼?
兩頭拿錢?
還是錢沒談攏,回頭來找靠山?
他這幾十年在金邊站得住,靠的就是首相信他。
首相把項目口交給他,是因為知道他不替任何一房開口子。
如今這塊底子要是裂了,他這份呈報遞上去,首相看的就不是森莫港,是他索占塔這個人。
不回話,本身就是回話。
索占塔在書房裡坐到了半夜,越坐越冷。
第二天上午,他剛到部里,蒙塞就進來了。
「蘇萬烈的一個中校,昨天在森莫港外面被人一槍打死了。」蒙塞壓著聲音,「部隊那邊的報告已經報到金邊了,昨天下午就到。今天早上,城裡到處都在傳這件事。」
索占塔的手停在半空。
「傳的是什麼?」
「傳的是非法武裝槍殺國家軍官。」蒙塞說,「有說要出兵剿的,有說國防部已經在報了。國會那邊也有人在打聽。」
索占塔靠回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這顆子彈打得太狠了!
軍人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被一槍爆頭,這句話往上一報,誰都得掂量。
軍隊的臉面被踩了,這不是一個開發區的批文能壓得住的事。
有了這句話,蘇萬烈打過去就不是打一個批了文的港口,是剿匪,是替死去的軍官討還公道。
而他那份呈報里寫的稅收、就業、王國信譽,在這句話面前,一個字都站不住了。
再等下去,等的就是森莫港被打平的消息。
索占塔猛地睜開眼,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小本子,撥了一個號碼。
那是首相府管家的私人號碼。
這個號碼他有很多年了,一年打不了兩次。
電話響了四五聲才接。
「索先生。」管家的聲音很客氣,「什麼事?」
「我想登門給首相請個安。」索占塔說,「今天下午,或者晚上,什麼時候都行。有件急事,幾句話就夠。」
那邊停了一下。
「索先生,這兩天府上不方便。」管家說,「人來人往的,實在騰不出空。」
「我不占時間。」索占塔說,「五分鐘。哪怕在門房等著,等首相出來說兩句也行。」
「實在不方便。」
「那什麼時候方便?」索占塔說,「您給個日子,我按日子來。」
那邊又停了一下。
「這個我做不了主。」管家說,「等哪天鬆快了,我再給索先生回話。」
客氣到底了。
一個字實話都沒有,也一句失禮的話都沒有。
「那就有勞您了。」索占塔說。
「索先生客氣。」
電話掛了。
索占塔把手機放在桌上,人在椅子上坐著,一動沒動。
窗外是金邊的上午,車聲人聲照常,太陽照在部里大院的樹上。
呈報遞上去了,沒有回音。
同僚不接話,司長打太極,首相府的門叩不開。
他這個管著項目口、在這個部里說了幾十年話的人,到了這一步,竟然連一句話都遞不進去。
牆上的鐘走到十點。
今天楊鳴的電話還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