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往南一千多米,一道長滿灌木的土坡後面。
楊鳴站在坡頂,手裡一副望遠鏡。
劉龍飛在他旁邊半步。
再往邊上,一個人趴在坡上,身下墊著草蓆,臉貼在槍托上一動不動,槍口從兩叢灌木中間探出去,槍管上纏著布條。
這個人是港里武裝里最好的槍手,從早上七點就趴在這裡,沒有動過。
望遠鏡的鏡頭裡,路口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人被推下卡車,只有五個。
兩個是被架下來的。
花雞站在那裡,隔著這麼遠也看得出他的背繃著。
再往後,是那台架在車后座上的電腦,是二十幾分鐘的對站,是中校往前走的那兩步。
然後是花雞彎下去的那個腰。
楊鳴拿著望遠鏡的手,一直很穩。
那一躬彎到一半停住的時候,坡頂上沒有人說話。
劉龍飛的下巴咬得死緊。
鏡頭裡,繩子解開了,人被推過來,港方的兄弟一擁而上往車上抬。
中校轉身往自己車那邊走,回頭看了花雞一眼。
那一眼從鏡頭裡看得很清楚。
楊鳴把望遠鏡放下了。
「打。」
一個字。
槍響了。
坡頂上一片草被槍口的氣浪壓得倒下去,硝煙散得很快。
趴著的那個人退出彈殼,動作沒有一點多餘。
鏡頭那頭,中校往前一栽,臉朝下砸在路面上。
楊鳴把望遠鏡重新舉了起來。
「掩護花雞撤。」他說。
劉龍飛抓起對講機,報了幾個方位。
高地上的兩挺機槍往路口北邊那一段路上壓,一梭子打在軍車前面十幾米的路面上,土塊炸起一片。
這不是要打人,是要那些兵抬不起頭。
路口上,港方的車已經動了,兩輛車帶著醫院那輛,掉頭往南開。
兵還趴在車後面朝四面喊,沒有一個人敢追。
楊鳴看著那三輛車駛遠,才轉身下坡。
從頭到尾,他沒有再看一眼路面上那具屍體。
一個多鐘頭後,港務辦公樓。
花雞進來的時候,衣服上還有土。
人回來了都送進了醫院,梁文超那邊正在開刀。
他在楊鳴對面坐下,坐了一會兒才開口。
「老楊。」他說,「其實沒必要。」
楊鳴看著他。
花雞說:「那個人該死,可這一槍打完,他們死了個中校。今天,最遲明天,蘇萬烈的兵就有理由壓上來了。」
「我這個腰,彎就彎了。他要看的是我服不服軟,我服給他看,五個弟兄拉回來了,這買賣不虧。為這個把仗提前引起來,不值。」
他說完了,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你說的這些,我都算過。」楊鳴說,「仗要不要提前,我也想過。可他不該讓你彎那個腰。」
花雞沒有接話。
「錢是我給的,我認。人是我們的人,我掏錢贖,天經地義。」楊鳴說,「他錢拿了,人還了,就該走。走了這件事就算完了。他多要那一下,就不是買賣了。」
「你在森莫港是什麼位置,他不知道,港里幾百號人知道。今天你在那個路口彎下去,明天全港都會聽說。我要是不接這一手,往後誰還敢替我出去談事?」
「這一槍不是為你出氣。」他把話收住了,「是告訴所有人,跟我的人,可以死,但不能受氣。」
花雞坐在那裡,喉嚨里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還有一件事。」楊鳴把桌上的一張紙推過去,「錢已經回來了。」
花雞愣住了。
那筆錢當時是分了七八筆走的。
前面幾筆從境外的帳戶上直接打,走的是乾乾淨淨的路子,錢是真到了對方給的帳上。
關鍵是最後那三筆。
那三筆繞的是馬來西亞一家做貿易的公司,是港里自己的殼,帳面上跟森莫港查不出關係。
這三筆錢進的帳戶,是那家殼公司名下另開的一個,戶名和印鑑、密鑰全都在自己人手裡。
對方那個士官盯著屏幕看的,只是到帳兩個字。
到沒到帳,屏幕上一目了然。
可這筆錢他提不提得出來、動不動得了,他沒有驗,也沒有法子在路口上驗。
人一上車,那邊一個電話過去,錢原路划走,帳戶當天註銷。
到最後,森莫港在這件事上真正花掉的,是前面那幾筆,占不到三成。
「我一開始就沒打算把這筆錢留在他手裡。」楊鳴說,「他要是老老實實交人拿錢走人,這錢我最多追一半回來,另一半就當買個太平。」
花雞把那張紙看完,放回桌上。
他忽然明白過來:從昨天報出一千二百萬那個電話開始,老楊那句「給」的後頭,就已經排好了後面的事。
……
同一天下午,磅士卑省,堅斯波,第三軍區司令部。
消息報到二樓那間辦公室的時候,蘇萬烈正在吃午飯。
參謀處的少校站在辦公桌前,把話說完了。
中校當場死亡,一槍,從後面打進去。
交出去的人已經被森莫港接走。
蘇萬烈把碗往桌上一頓,站起來。
桌上的茶杯被他一巴掌掃到地上,碎了一地。
「一群廢物!」他吼道,「幾十條槍站在那裡,一個中校讓人當著面打死!」
少校低著頭,一句話不敢應。
蘇萬烈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趟,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響。
到了窗前,他停下了。
外面的操場上,一隊士兵在出操,口號聲悶悶地傳上來。
火氣一點一點從他臉上退了下去。
他這個位置上,火氣最不值錢。
真正值錢的是剛剛落到他手裡的這樣東西。
這一個月,他扎著卡子不動,等的就是一個能擺到檯面上的說法。
上回卡口打起來死了一個兵,那還只算是衝突,底下的兵跟民團推搡,誰先開的槍,兩邊各說各的,報上去容易被人挑毛病。
現在不一樣了。
一名現役中校軍官,奉命在執行任務時被槍殺,一槍斃命,是從遠處打的黑槍。
這句話報到金邊,報到國防部,報到首相府,沒有人能說這是推搡出來的意外。
非法武裝持有遠程狙擊武器,蓄意槍殺軍官。
從今天起,第三軍區打這一仗,就不再是打一個有批文的開發區,是剿匪。
是替死去的軍官討還公道。
軍隊的臉面在這裡,誰要攔,誰就得先跟軍隊的臉面過不去。
那個中校跟了他六年,辦事牢靠。
人死了他心疼,可這份心疼跟這個說法比起來,孰輕孰重,他分得很清。
蘇萬烈轉過身來。
「傳令。」他說,「抽一個連出去。加強火力,配迫擊炮和重機槍,從北面主幹道上壓過去。」
少校抬起了頭。
「打到他們的牆底下,給我把火力位置一處一處摸出來。」蘇萬烈說,「對外的說法:武力偵察。」
「是。」
「另外,」蘇萬烈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把今天的事,一字不改地報到金邊去。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