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萬。
花雞的手在身側攥緊了。
三天前是六百萬,三天裡森莫港一個字都沒有還價,換來的是數目翻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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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談價錢,這是拿人當牲口,一頭一頭往上抬。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聽懂了,腳下的碎石被踩得響了一下。
花雞把火壓了下去。
來之前楊鳴交代過:不許在那裡爭一句閒氣。
人還在對方手上,路口上端著槍的是對方的兵,他這七個人身上連一支手槍都沒有。
這時候臉上掛一點難看,回頭就要拿弟兄的命去補。
「我打個電話。」他說。
中校點頭,抬手讓兵退開兩步,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花雞走到自己車邊,背對著那些人,撥了別墅的號。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他把數目報了過去,一句話沒有多說。
那頭靜了三四秒。
「給。」楊鳴說。
「老楊……」
「給。」楊鳴又說了一遍,「錢是身外之物,人是我們的人。你在那裡別頂他,談完就回來。」
花雞把電話收了,站著吐了一口氣,才轉過身走回路口中間。
「一千二百萬。」他說,「我們答應。」
中校笑了。
這一回笑得很明白,眼角都擠出了紋路。
他揚了揚下巴,用本地話跟旁邊的兵說了句什麼,那幾個兵也笑起來。
「明天上午十點。」中校說,「還是這裡。」
談完了,兩邊各自上車。
港方的車往南開,兵的車往北開,誰都沒有再看誰。
回港的車上,花雞一路沒說話。
到了別墅,進門他就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摔。
「六百萬變一千二百萬,一句理由都沒有!」他說,「錢到了手,他明天還能張口。這是把我們當豬在宰。」
楊鳴給他倒了一杯水,推過去。
「你說得對,他是在宰我們。」楊鳴說,「這錢大半是白扔,我心裡有數。」
「那還給?」
「給。」楊鳴說,「這一千二百萬,我不是給他的,是給港里看的。人被當著面捆走,港里就得有個動靜。錢花出去,人回來了,牆裡那幾百號人才知道,出了事港里管。」
「至於他這筆帳,先記著。稍安勿躁,今天忍下的,往後有算的時候。」
花雞把那杯水端起來,一口喝乾了。
「人接回來,先送醫院。」楊鳴說,「回來以後,一個人一個人問清楚,這七八天他們看見了什麼,關在什麼地方,吃了什麼苦頭,都記下來。」
「記下來有什麼用。」
「現在沒用。」楊鳴說,「總有用得上的一天。」
第二天上午十點,路口。
天上有雲,日頭一陣一陣地出。
路面已經曬了一個上午,踩上去發燙。
港方來了兩輛車,花雞帶著人。
醫院那邊也來了一輛車,梁文超派了兩個人跟著,擔架、輸液的架子、止血的藥都在車上,人回來了直接往醫院送。
劉龍飛在高地上,機槍和火箭筒照舊壓著這段路,人和槍都沒有動。
對方來了三輛車。
中校下來,後面那輛卡車的後擋板放下來。
人被推下來了。
花雞數了一遍。
五個。
「路上少了一個。」中校說得很隨意,「半夜換車的時候不見了,跑了。正在找。」
「人是從你們營裡帶出來的。」
「正在找。」中校重複了一遍,眼睛都沒有動。
花雞沒有再問。
不見了這三個字,路口上兩邊的人都聽得懂。
五個人里,兩個是被人架下來的。
一個左腿腫得脫了形,人已經半昏。
另一個背上一片膿黃的傷,走一步就往下墜,嘴裡在哼。
剩下三個能站,臉上都是青紫的印子,眼睛陷了進去,鬍子長了一層。
這七八天他們在什麼地方待著、挨了多少,花雞一眼就看明白了。
花雞讓人先把兩個重的抬到車邊躺下,掐了水給他們餵。
「錢。」中校說。
對方的一輛越野車打開了後門,一個士官在后座上架起一台筆記本電腦,接著一台帶小天線的機器,擺弄了一陣,沖中校點了點頭。
花雞撥了電話,報了指令。
那邊一筆一筆往外打,中間分了幾筆走不同的路,每到一筆,那個士官盯著屏幕報一個數,中校聽著,一次一次點頭。
前後二十多分鐘。
這二十多分鐘,兩邊的人端著槍在路口對站著,日頭從頭頂往下壓,誰都不說話。
躺在車邊那個重傷的一直在哼,聲音一陣一陣。
花雞站著,眼睛盯著那台電腦的屏幕反光。
港里在外面的帳,這一筆一筆劃出去,是森莫港這些年木頭、船運、倉儲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他心裡在算另一筆帳:這筆錢夠給全港上下發好幾個月的餉,夠把三期的庫區蓋起來。
最後一筆到帳,士官抬頭說了句什麼。
中校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清了。」
中校卻沒有讓兵放開。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花雞跟前,個頭比花雞矮小半頭,仰著臉看他。
「你這個人,我看不慣。」他說,「前天站在這裡,昨天站在這裡,一副誰也不服的樣子。我們這裡的規矩,不是這麼講話的。」
花雞看著他,沒有動。
「跟我道個歉。」中校說。
那幾個兵笑出了聲。
花雞身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路口安靜了幾秒。
花雞先看的不是中校。
他看了一眼車邊。
兩個重傷的躺在那裡,一個還在哼。
三個能站的靠著車,眼睛都望著他。
他把身子彎了下去。
腰彎到一半的地方,停住,開口:「對不住。」
三個字,沒有多一個。
這一躬換五條命,值。
這筆帳他心裡清清楚楚,可彎下去的那兩三秒里,血還是一股一股往臉上涌。
中校滿意了,揮了揮手。
繩子解開,五個人被推過來,港方的兄弟一擁而上,把人往車上抬。
抬的時候有人在罵,罵聲壓得很低。
花雞站在原地沒動,只說了一句:上車。
中校轉身往自己車那邊走,還回頭看了花雞一眼,帽檐底下的眼睛裡那點得意,一直掛到嘴角。
那幾個兵收槍,往車上爬。
有人還在笑。
就在這時候,一聲槍響。
一聲,很乾,很遠。
響過之後,路口兩邊都不知道這一槍是從哪兒來的。
中校的頭往前一栽,人像被誰從背後猛推了一把,臉朝下砸在路面上,帽子滾出去兩米。
他後腦上開了一個洞。
一秒鐘,兩秒鐘。
路口上沒有人動。
然後兵才炸開了,吼叫著撲到車後,槍口亂指,朝著四面八方喊。
有人撲到中校身上翻他,翻了兩下就不動了。
花雞站在原地,也懵了。
他的手還搭在自己那輛車的門上,腦子裡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