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差幾分,主樓三樓的宴會廳里,五六十個人已經坐齊了。
平日擺酒席的地方,今天撤了圓桌,一排一排碼上椅子,正前頭擺了一張長條桌。
這五六十個人,是全港各個口管事往上的人物。
有人穿著沾灰的工裝,有人白襯衫扎在皮帶里,梁文超的白大褂都沒來得及換。
阿雷的膠鞋上還帶著碼頭的油泥,進門前在台階上蹭了半天。
開會的點還沒到,屋裡嗡嗡的都是說話聲,誰也不知道今天要說什麼。
外人看森莫港,看見的是碼頭和批文。
港里的人自己知道,這幾年港口早就成了一個小社會。
武裝四五百條槍,水手船員一百多號,工地上千餘人,再加上倉儲、機務、後勤、林場、車隊、醫院和鎮上的鋪面,連工帶兵,幾千號人吃在港里,睡在港里。
這麼大的盤子,靠的從來都是一層管一層。
港務歸劉龍飛,碼頭作業、船務調度、倉儲、機務、後勤、財務人事,六塊都在他手底下。
碼頭作業的管事是阿雷,從千噸級泊位那個年頭就在碼頭上,裝卸、吊裝、理貨,閉著眼睛都排得開。
船務歸周船長,泊位、船期、跟船代報關行的往來,都從他手裡過。
倉儲的管事叫蔡春發,馬來西亞華人,在巴生港的庫區里幹了二十年,是劉龍飛開了三倍工錢挖來的。
庫號、地磅、出入登記,他上任頭一個月就重新立了規矩。
當初有人背後嘀咕他工錢開得太高,劉龍飛只回了一句:庫房亂一個月,損失的錢夠發他十年工資。
工程口的總管叫佟保國,五十出頭,東北人,幹了半輩子工程,當年在國內就在楊鳴的工地上帶隊伍,森莫港紮根之後,才聯繫的對方,讓對方過來的。
第三期、新庫區、外環,三處工地幾支施工隊,都聽他調派。
技術上的事,孫軍說得上話。
防務歸花雞。
關卡、巡邏、海面前哨、庫區和猴基地的崗,四五百條槍分班分哨,各有各的冊子。
本地雇員和軍方那頭的往來,走肯帕。
醫療檢疫歸梁文超,醫院、衛生所、實驗猴基地,技術帶隊的是陳志遠。
鎮上的鋪面、租戶、市場,另有鎮務的管事盯著。
每個月,各口的報表送到劉龍飛那裡匯總,工錢從來不過五號,賞罰公示。
庫有庫號,船有船期,人有花名冊,出了事,一層一層找得到人。
這套路數,不是憑空來的。
楊鳴當年在國內做地產,樓盤一年賣十幾個億,後來又坐過上市公司的位子,在資本市場裡是掛過號的人物。
明面上幾千人的公司,他管過。
不能擺上桌面的隊伍,他也帶過。
大到幾個億的項目,小到一個工地的伙食,他都親手理過。
森莫港從頭一天起,就是照著正經公司的路子搭的。
所以外頭傳森莫港是個匪窩,港里這些管事聽了只當笑話。
匪窩裡,沒有人給你弄這些。
十點整,楊鳴進來了,劉龍飛和花雞跟在後面。
滿屋子的說話聲,一下子落了。
楊鳴在長條桌後坐下,沒有寒暄。
「今天把各位叫齊,要整改一下接下來的港口運作。」他說,「從明天起,港口進入非常時期。各口聽好自己的事。」
底下有人掏出了本子。
「先說工地。」楊鳴看向佟保國,「第三期、新庫區、外環,明天起全部停工。工錢照發,另加一份補貼。人歇著,錢照拿。」
佟保國抬起頭:「停多久?」
「等通知。」
佟保國點點頭,低頭記了。
「再說生意。」楊鳴接著說,「林場照砍,木材照出,實驗猴那邊正常運作。除這兩條,中轉的生意,新單一律不接。常年合作的船,照進照出。生面孔的船,一條不進。港口對外,關門。」
周船長和阿雷對看了一眼,沒說話。
「防務。」楊鳴看向花雞。
「北關卡加人,逐車開箱驗貨。」花雞接過話,聲音不高,「夜巡加密一倍。海面前哨往外推,巡邏艇晝夜兩班。庫區、猴基地、發電站、水站,專人守死。鎮上那條檢查線,三天內啟用,生面孔全登記,新租的鋪面重新核底。」
「人事上。」楊鳴說,「即日起停招工。近三個月進港的新人,花名冊重新過一遍。來路說不清楚的,工錢結清,請出去。」
「倉儲備貨。」他看向蔡春發,「柴油、糧食、藥品,備足幾個月的量。」
「車隊那邊,磅湛和金邊的活,暫停。」他接著說,「林場的木頭往港里運,只走白天,結隊走,武裝押車。」
「醫院備血備藥。」梁文超自己應了,「手術室隨時能開。」
楊鳴點了點頭。
「各口的管事,手機晝夜開機。」他說,「夜裡出了事,一刻鐘之內,信要到劉龍飛或者花雞手裡。」
「最後一條,紀律。」他把聲音放慢了,「港里的事,不出港。今天這間屋裡講的話,出了這道門,爛在肚子裡。誰在外頭多嘴,不用等我開口,自己收拾東西走人。」
這句話他說得不快,底下寫字的筆,停了好幾支。
屋裡沒有人接話。
有人在本子上寫,筆尖的響動都聽得見。
坐在後排的一個施工隊長忍不住,舉了舉手:「楊總,港里這是防誰?」
滿屋子的眼睛都抬起來了。
這句話,其實憋在每個人心裡。
戒嚴戒了這些日子,崗加了,哨密了,如今連工地都停了,誰都看得出來港口有事,可對頭是誰,下面沒人知道。
楊鳴看著那個施工隊長,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對頭是誰,不用各位打聽,也不許打聽。各位把自己那一口管好,把手底下的人看好,天塌不下來。」
「該誰知道的事,到時候自然會知道。不該知道的,知道了是禍。」
施工隊長坐了回去。
「都聽明白了?」楊鳴問。
底下應了一片。
「工錢這邊,都傳下去。」楊鳴最後說,「全港上下,工錢照發,補貼照加。告訴下面的人,安心做事,港口虧不了誰。」
後排有人飛快地合計了一下這筆開銷,咂了咂舌。
全港幾千號人,停工照發錢,另加補貼,一天就是好大一筆。
這份底氣擺出來,本身就是話:港口撐得起,也打算撐到底。
說完,他站起身:「散會。」
五六十個人跟著起身,椅子腿蹭著地面,響成一片。
沒有人交頭接耳。
花雞頭一個出的門,下了台階,直接朝北關卡的方向去了。
往門口走的人流里,有跟著楊鳴從國內出來的老人,有碼頭上討了半輩子生活的,有高薪挖來的行家,出身各不相同,這會兒臉上的神色是一樣的。
工地停了,港門關了,哨位往外推了,錢反倒加了。
在座的都是管過人管過事的,這一套下來是什麼意思,誰都讀得懂。
門外的日頭白花花的,碼頭上吊臂還在起落。
打樁機的聲音,明天就要停了。
要打仗了!
這幾個字沒人說出口,但人人心裡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