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多,一輛掛民用牌照的黑色轎車駛出金邊,沿四號公路往西南開了一個多小時,在磅士卑省堅斯波市郊拐下主路。
前面是一道軍方崗哨,武裝士兵攔車看了一眼車牌,敬了個禮,放行。
這裡是柬埔寨王家軍第三軍區司令部。
轎車穿過大院,在一棟三層辦公樓前停下。
郭明盛下了車,早有軍官在台階下候著,一路把他領上二樓,推開走廊盡頭一間辦公室的門。
門一開,裡面的人已經迎了上來,五十多歲,軍裝筆挺,肩上扛著將星,一把握住郭明盛的手:「郭老闆,路上辛苦。」
此人叫蘇萬烈,中將,王家軍副總司令,兼著第三軍區司令。
他是行伍出身,內戰的年月從大頭兵干起,後來幾次站隊都站得准,五十歲出頭就掛了中將。
副總司令這頂帽子在王家軍里不止他一個,聽著響亮,真正值錢的是後頭那個兼職,防區才是飯碗。
第三軍區管的是西南沿海這一片,西港、貢布、戈公,連同磅士卑,幾個省的駐軍和地方軍事區都在他名下。
防區里幾萬人的軍餉從他手裡過一道,空額吃多少,邊境上的生意抽幾成,都是這個位置上心照不宣的進項。
森莫港所在的那段海岸線,恰好就在他的防區之內。
在柬埔寨,軍區司令是真正的土皇帝。
防區裡的幾個師、幾個旅,他一紙命令就能調動。
封國道、設檢查站,或者把裝甲車和重炮集結到某個方向上去,對他來說不過是簽幾個字的事。
真要對哪個地方發動一場正面進攻,他手裡的兵力和火力全是現成的。
唯獨一樣東西,他自己給不了:動手之後,金邊得有人替他把政治上的帳扛住。
這些年金邊動過的幾個軍頭,沒有一個是在戰場上倒的。
都是先在報紙上被點了名,再被請去首相府喝茶,出來的時候肩章還在,防區已經換了主人。
軍隊再硬,也硬不過首相府一紙問責。
郭明盛跟蘇萬烈的交情,有十幾年了。
萬隆基建這些年承接的軍隊生意,營房、軍用公路、倉庫、油料庫,多一半出在第三軍區的地面上。
工程款怎麼報、回扣從哪個帳上走,兩邊早就輕車熟路。
蘇萬烈在金邊的兩處房產,還有孩子在國外讀書的開銷,走的都是萬隆下面一家境外公司的帳。
這樣的交情,用不著遞名片。
勤務兵上了茶就退出去了,門關上。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蘇萬烈先問了問金邊的生意,郭明盛應了幾句,也撿著話頭問了問部隊上的近況。
都是老熟人之間的過場話,說了沒幾個來回,郭明盛把杯子放下了。
「蘇將軍,我今天來,是求你辦一件事。」
「郭老闆這話太見外了。」
「我要你把森莫港平了。」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蘇萬烈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沒有問為什麼。
郭明貴的死滿金邊都傳遍了,萬隆跟森莫港結了死仇,坐在他這個位置上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那個港他去年巡視防區的時候,從直升機上看過一眼。
泊位、庫房連成一大片,灣里泊著貨船,比政府手裡好幾個正經港口都像樣。
他甚至私下推演過這一仗怎麼打。
從北面封死陸路,把炮兵拉上灣口兩側的高地,天亮以前就能解決問題。
港里養著幾百條槍,裝備不差,可再不差也是民團,跟正規軍的師旅擺開了打,撐不過一個上午。
打法他有。
他猶豫的一直是另一件事。
他慢慢開口:「調兵,是我一句話的事。可那個港有批文,是金邊文件上掛了號的開發區。我的炮一響,第二天首相府問下來,怎麼辦?」
他往前欠了欠身:「名義上的事,我自己有辦法安排,這個不用郭老闆操心。我擔心的是打完以後。首相那邊,項目口那邊,真的不會過問?」
郭明盛等的就是這句話。
「管項目口的那位,上個星期跟我吃了一頓飯。」他不緊不慢地說,「條件我開了,他點了頭,呈文的事,按程序慢慢辦。這句話,是他當著我的面說的。」
「索占塔?」
「嗯。」
蘇萬烈盯著他看了一陣,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兩下。
其實,郭明盛定下那桌酒席的時候,就把帳算到今天了。
弟弟的屍體抬回公司那天起,這件事在他心裡就定了。
官面的路他走過,公路的批覆壓住了,海關也卡了,可這一陣子下來,那個港的木頭照樣往外運,船也照常進出,紙面上的圍堵磨不死它,他也等不起。
雇槍的路子他也試過,砸進去大價錢,連個響都沒聽見。
要拔掉那個港,得用真正的軍隊。
至於那筆錢能不能真買動索占塔,他沒抱多大指望。
飯桌上答應得再痛快,回頭拖上一年半載,一句按程序辦,就能把這件事磨死。
這些他全想過。
所以他花那筆錢,買的就是飯桌上那一個點頭。
文件幾時撤、撤不撤得成,都不要緊。
要緊的是管項目口的主管官員,當著他的面應承過這件事。
這句話拿到堅斯波來,分量就全變了。
蘇萬烈這種人,要的就是一個風向。
管批文的官員自己都點了頭,說明這個港在金邊已經沒人罩了。
軍隊再動手,動的就是一塊沒了主的肥肉,文官那邊不會有人出來喊疼。
那頓飯的用處,全在這裡。
「蘇將軍。」郭明盛說,「事成之後,港口的資產怎麼分,咱們另外坐下來談。我先小人後君子,頭一筆幾百萬美金,這幾天就到你指定的帳戶。」
蘇萬烈沒有還價。
郭老闆跟他做了十幾年的生意,從來沒有短過他的錢。
蘇萬烈又敲了兩下扶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這個歲數,這個位置,再往上一步是沒有指望的。
防區里這些年刮下來的錢不算少,可跟一座建成的港口比,那都是零頭。
窗外的操場上,一隊士兵正在出操,口號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他轉過身來:「最快這個月內。部隊調動、集結,總要一點時間,也免得動靜太急,叫人看出來。」
「好。」郭明盛站起來,伸出手,「我等將軍的消息。」
蘇萬烈把他送到樓下。
黑色轎車駛出大院,過了崗哨,上了主路,看不見了。
他站在台階上沒有動。
在他這個位置上待久了,什麼話都不能只聽一面。
前幾天郭明盛托人約這次見面,話沒有挑明,只帶了一句,說項目口那邊已經打通了。
就為這一句,他當天把話遞給了金邊部里一個養了多年的老關係,讓對方去查一查,索占塔近來都跟什麼人走動。
郭明盛的錢他可以拿,兵是他自己的本錢,押出去以前,總得再核一道。
副官剛要上前說話,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金邊打來的。
電話不長。
那頭的意思很簡單:查過了,上個星期,索占塔確實跟郭明盛吃了飯。
前後坐了兩個多鐘頭,至於飯桌上談了什麼,查不出來。
蘇萬烈收起手機。
見面是真的。
對他來說,這就夠了。
他轉身往樓里走,對跟上來的副官說:「把沿海防區的地圖,給我送到辦公室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