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多,森莫港,山坡別墅。
楊鳴在二樓書房裡,喝著今天的頭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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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管會議定在十點,主樓宴會廳,是他昨天下午讓劉龍飛傳下去的。
港里夠級別的人全叫齊,這樣的陣仗,建港以來沒有幾回。
他正想著會上的事,私人手機響了。
索占塔。
「楊總。」那頭的聲音還算平穩,「有件事,得跟你講一講。」
「你說。」
「前天晚上,郭明盛請我吃了頓飯。」
楊鳴端著茶杯,沒出聲。
索占塔說:「萬隆辦公室出面約的,禮數做得很足。」
「他要什麼?」
「要批文作廢。」索占塔說,「話講得很直白,壓是壓不死的,要動就從根上動。撤文的由頭讓我找,他只出錢。」
「開了個數。」他頓了頓,「這個數,我在部里干一輩子,也攢不出來。」
楊鳴把茶杯放下了:「你怎麼回的?」
「我沒推死。」索占塔說,「跟他講,呈文要按程序,急不得。他當我應了。」
「他提沒提別人?」楊鳴問。
「半個字沒提。」索占塔說,「從頭到尾,就他一個人的生意。」
「我給你交個底。」他的聲音沉下來,「批文動不了。我在項目口一天,這份文就在一天。繞開我做手腳,前幾個月他們試過了,港口不是好好的。」
「我心裡有數。」楊鳴說。
「還有句話。」索占塔那頭緩了緩,語氣松下來,像是隨口一提,「等這陣風過去,我想到港里走走。這幾年,咱們沒坐下來好好聊過,也該聊聊了。」
楊鳴聽懂了:「好,隨時歡迎。」
「這幾年誰出過力,我記得清楚。」他又添了一句,「港口好一天,朋友們就跟著好一天。」
那頭笑了一聲,說了句保重,掛了。
楊鳴握著手機,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這通電話,他等了兩天。
前天夜裡,方青就把飯局報上來了,索占塔進了城裡那家粵菜館,郭明盛先到,兩個人吃了兩個多鐘頭,出來的時候有說有笑。
吃了什麼,談了什麼,方青的人聽不見。
楊鳴沒有問,也沒有動。
他等著看一件事,這頓飯,索占塔自己提不提。
這幾年,港里給索占塔的錢按季度走,從沒斷過。
可錢這種東西,只拴得住太平年月里的人。
真到了見血的時候,人心往哪邊偏,誰也拿不準。
批文攥在人家手裡,價錢又開到了那個份上,這一關,換個人未必過得去。
提了,人就還在這邊。
瞞下了,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要是真瞞下了怎麼辦,這兩天楊鳴也想過。
那金邊的路就得重新鋪排,從人到錢,全得換個走法。
好在用不上了。
今天上午,電話來了。
飯局、價錢、他怎麼回的,一樣一樣,全講了。
這個人,還坐在原來的位子上。
至於那句「也該聊聊了」,楊鳴也聽得明白。
人家開的價,讓他這邊的「老規矩」,顯得薄了。
這不難辦。
他這些年待自己人,規矩一直沒變過:位置給足,退路留好。
索占塔如今把前程和半條命都押在港口這條道上,多給的那份,本來就該給。
回頭讓麻子把今年給他的那份提上去,提得體面些。
做官的人,要的也不全是錢,還有個被人放在心上的意思。
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
真正讓他放不下的,在郭明盛那頭。
這種時候,拿一大筆錢去砸索占塔,圖什麼?
郭明盛不傻。
生意做到他那個塊頭,蠢人早就被別人吃乾淨了。
臨時抱佛腳這個道理,他不會不懂。
前腳要埋人家,後腳遞錢,換了誰,敢真接這份錢、真替他辦事?
索占塔不會站過去,也不會真幫他做什麼,這一層,郭明盛自己就能想到。
那是想挑撥?
讓他楊鳴疑心索占塔,把港口在金邊的最後一門朋友拆掉?
這一招又太糙。
真要離間,就該讓錢悄沒聲地進,回頭再把風聲漏到港里來。
可他挑了個華商圈裡人人認得的館子,兩邊隨從站了一走廊,擺明了不怕人看見。
這樣的飯局,索占塔轉頭就能自己講出來。
賭索占塔瞞著不報?
賭注太大,贏面太小,郭明盛那樣的人,不做這種買賣。
再說,就算真離間成了,他得著什麼?
港口換個人跟金邊說話,批文照樣在。
犯不上這個價錢。
買人,買不動。
離間,又太糙。
那他到底圖什麼?
楊鳴把郭明盛這幾個月的動作,從頭想了一遍。
先是文書壓港,跟著雇槍打車隊。
車隊沒打成,又去綁人。
人沒綁成,如今把錢遞到了索占塔面前。
路數一直在換,手從來沒停過。
一個被仇恨燒著的人,做出來的事可以瘋。
可這頓飯,辦得一點都不瘋,反倒透著冷靜。
花雞前兩天說,這個人做事不圖贏,圖的是解恨。
現在看,這話只對了一半。
恨是真的,腦子也還在。
最怕的就是這種人:恨給他勁,腦子給他準頭。
楊鳴想不透。
想不透,他就不硬想了。
這些年他見過不少這樣的時候,對手做了一件看不明白的事,等看明白,往往已經遲了。
看不明白,不要緊。
不能等,才是要緊的。
這幾個月,港口一直在挨打,挨一下,擋一下。
擋得住一次兩次,擋不住九次十次。
洪占塔到現在沒醒。
索占塔是從坑邊上撿回來的。
再這麼守下去,下一個躺下的是誰,沒人說得上來。
不能再這麼守了。
這個念頭,前些天就在他心裡定下了,會也是昨天就傳下去的。
今天郭明盛這筆錢撒出來,更坐實了這一條。
他看了看表,九點半過了。
楊鳴把手機揣進兜里,下了樓。
今天他沒坐車,沿著坡道往下走,幾個衛兵跟在身後。
上午的日頭已經毒了,海面上亮得晃眼。
坡下就是港區,看得見碼頭上兩條船,一條在卸鋼材,吊臂起起落落,另一條在裝貨。
庫房那頭,一輛叉車馱著成捆的木方來回跑,車斗顛得哐哐響。
第三期工地那頭,打樁機一下一下響,隔著老遠傳上來。
小鎮的方向,炊煙和塵土混在一塊。
這些東西,是他帶著人一手一腳攢起來的。
路過哨位,衛兵立正,他點了點頭。
平日裡港里開會,港務歸港務,工地歸工地,人到不齊,也用不著到齊。
今天這一場,是他頭一回把所有人攏進一間屋裡,會議室坐不下,才定在了宴會廳。
這個陣仗,底下人看得懂。
屋裡要坐著的這些人,各管一塊,知道的事有深有淺。
今天這一場從哪兒開口,他在坡道上又過了一遍。
一路走,他把電話里的事,一樣一樣收進肚子裡。
走到主樓門前,臉上就什麼都沒有了。
門前的空地上,停滿了車。
有從工地那頭過來的車,輪胎上還帶著紅泥。
有人下了車還在打電話,看見他過來,把電話掛了。
該到的人,都到了。
楊鳴整了整領口,走上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