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我幫你,就算背千古罵名
他停住了,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話的對象是陳平安。陳平安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在這條路上遇到的最讓他信服的人。
他不想把話說得太難聽,可心裡的那根刺又拔不掉。
陳平安沒有生氣,也沒有急著辯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陳勝,眼神很平靜。
「你說的這些,都是事實。」
陳平安放下茶杯,聲音很輕,卻很誠懇,「滅六國的時候,秦國對百姓的壓榨確實很重。修長城死了不少人,修馳道也死了不少人,打仗的時候征糧徵兵更是讓很多地方十室九空。
這些事情我沒法替他辯解,也不想替他辯解。因為歷史就是歷史,發生過的事情誰也抹不掉。」
他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一絲沉穩的力量。
「可你也要看到,那時候的形勢跟現在不一樣。那時候六國還在,仗還在打。
秦國要應對六國的合縱連橫,要維持幾十萬大軍的糧草供應,要修路架橋保證軍隊能及時調動—這些事情哪一樣不需要人力和物力?在那種情況下,贏政的選擇確實很殘酷。
他把所有的資源都壓到了戰爭上,百姓的利益被壓縮到了極限一或者說,被犧牲到了極限。」
陳平安頓了頓,看著陳勝的眼睛。
「可現在不一樣了。六國已經平定了,天下一統了。仗不用再打了,幾十萬大軍可以裁減了,軍糧的消耗可以降下來了。這個時候,贏政不需要再把所有的資源都壓在戰爭上。
他要做的事情變了—從怎麼打贏敵人,變成了怎麼治理天下。這兩個目標需要的策略是完全不一樣的。
打仗的時候可以不惜代價,可治理天下要是還不惜代價,那就是在自己挖自己的根基。」
陳勝聽著,眉頭微微皺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咀嚼陳平安這番話里的每一個字。他沒有馬上表示同意,可也沒有反駁。他在想。
「我知道你心裡還有疑慮。」
陳平安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種理解和包容,「這很正常。換了我站在你的位置,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我也不可能因為別人幾句話就徹底改變看法。不過一」
他伸出手,在桌上輕輕拍了拍。
「贏政這個人,我不敢說他每一個決定都對,也不敢說他以後不會犯錯誤。可有一點我是看得比較清楚的他現在確實在找一條合適的路走。
他派人跟農家對接,不僅僅是為了做做樣子。他讓少府批量製作改良農具,分發到各郡縣,也不是為了博個好名聲。
他批了涇水上游的水壩工程,頂著朝堂上的反對聲音這些事情加在一起,能看出來一個方向。」
陳平安的聲音放得更緩了一些,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推心置腹。
「這個方向就是,他想要把天下治理好。至於他能做到什麼程度,還要看他以後的表現。你大可以留下來看看,親眼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實意。到時候他做得好,你看在眼裡。
他做得不好,你也看在眼裡。沒有人會攔著你作判斷。」
陳勝盯著陳平安看了很久。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茶杯里的水光微微晃動。
外面遠處的雞鳴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農家弟子在田裡勞作的聲音鋤頭翻土的悶響、水車轉動的吱呀聲、還有他們彼此招呼的喝聲。
那些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很踏實的韻律。
他終於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拖得很長,胸膛起伏了好幾下才平復下來。
「陳平安。」
陳勝的聲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可語氣里多了一種下定決心之後才有的踏實,「我現在對你說的話,還是比較信任的。」
他用手在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很堅定。
「我答應你。我會留下來好好地看一看贏政怎麼做,看秦國怎麼走,看天下老百姓的日子到底會不會變好。要是贏政真的如你所言,真的把百姓當成了天下的根基,真的在一步一步地為百姓做事——
—」
他頓了頓,眼睛裡閃過一道光。那道光跟他當初在大澤鄉舉起義旗時的光不一樣——
那時候的光是燃燒的、炙熱的、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現在的光更平穩了,也更深沉了,像是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表面光滑了,可骨子裡的硬度一點都沒減。
「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陳勝一字一頓地說道,「那就算我背負千古的罵名,我也會幫他。」
這話說得很重。千古罵名—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跟別人說完全不一樣。
因為他陳勝是第一個舉起義旗反秦的人,是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人,是六國舊貴和無數反秦義士心中的一面旗幟。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站出來幫贏政,那些曾經跟著他起事的人會怎麼看他?那些把他當成反秦英雄的人會怎麼罵他?叛徒、走狗、忘恩負義一一這些詞他都能想到。可他還是說了。
因為他在這個農家小院裡坐了一上午之後,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他當初帶著人反秦,不是為了反秦而反秦,而是為了讓天下窮苦人過上好日子。
如果贏政真的能做到這一點,那他幫贏政,就是在幫當初的自己實現諾言。
田言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有說話。可她聽到陳勝說出「背負千古罵名」這幾個字的時候,端茶杯的手還是微微顫了一下。
她抬起頭來,看著陳勝那張滿是風霜的臉臉上有傷疤,有疲憊,有經歷了太多背叛和失望之後留下的滄桑。可此刻這張臉上有一種很少見的、從心底里透出來的認真。
那種認真讓她覺得,這個從大澤鄉走出來的莊稼漢,雖然打了敗仗,雖然被人背叛,雖然兩手空空地坐在這個農家院子裡一可他骨子裡的那根脊樑,從來都沒有彎過。
她慢慢把茶杯放在桌上,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可裡面包含的情感很複雜。
「整個秦國天下,」田言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從心底里冒出來的感慨,「就因為陳平安你來了,好像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陳平安的臉上。那雙平日裡總是沉著冷靜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些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和。
「農家以前是什麼樣子?到處碰壁,沒人理會。諸子百家裡頭,我們農家排在最末尾,連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縱橫家都不如。
可你來了之後—進了咸陽宮,跟贏政談了話,把農家的弟子帶進了秦國朝堂——然後一切都變了。」
田言說著說著,語氣里多了一絲平時很少表露的情緒。
「我現在回想起來,從你進咸陽到現在,才過了多長時間?可這短短的時間裡,農家在秦國有了立足之地,改良的農具被分發到了各個郡縣,修水壩的工程批下來了,河道疏通的計劃也開始推行了。
這些事情放在以前,我們想都不敢想。」
她看著陳平安,眼睛裡有一種很真誠的光。
「你總說自己只是做了些小事情。可在我看來,你就像是一塊丟進池塘的石頭一石頭不大,可它濺起的波紋,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越擴越遠,越擴越大。
整個秦國的水都被你攪動了。」
陳平安聽完之後笑了笑。他的笑容還是那種不算大、卻很有溫度的笑。
「田言姐,你太抬舉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而實在,「我沒那麼大的能耐。我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上,然後讓他們去做自己擅長的事情。
農家的弟子擅長種地和改良農具,那就讓他們去做這些。贏政擅長決策和用人,那就讓他來決定大方向。我不過是在中間搭了座橋而已。」
他放下茶杯,目光從窗戶望出去,看著遠處山樑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梯田。
「不過你說得對,秦國這個地方確實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陳平安的聲音變得有些深遠,像是在回憶什麼,「在其他地方,我可以用武力解決問題。遇到不講理的人,打到他們講理就行了。遇到擋路的石頭,一腳踢開就行了。
可在秦國這個地方—武力還真解決不了所有的問題。」
他轉過頭來,看著田言和陳勝,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從親身經歷里總結出來的感悟。
「諸子百家的骨頭都硬得很。」
陳平安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浮起一絲無奈的弧度,「這些人不是那種你拿刀架在脖子上就會低頭的人。他們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一套堅持了大半輩子的信念。
你要讓他們改變立場,光靠武力是不行的。你得讓他們心服口服。」
他頓了頓,用手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什麼叫心服口服?就是你說的話在理,做的事情在理,讓他們挑不出毛病來。他們就算嘴上不承認,心裡也得服氣。
這個過程很慢,很費功夫,要一件事一件事地做,一個道理一個道理地講。
你急不得,也快不得,因為你面對的不是一個人的固執,而是一群人用幾十年、甚至幾代人的時間積累下來的信念。」
陳平安的目光掃過田言,又掃過燕靈和少司命,最後落在陳勝身上。
「打死一個人很容易。」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刀夠快,力氣夠大,一下就夠了。可要改變一個人的思想—真正從根子上讓他轉變過來這就不容易了。
因為思想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它比城牆還堅固。你攻破一座城可能只需要幾天,可你要攻破一個固執的腦袋有時候好幾年都不一定夠。」
陳勝聽完之後,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不算響亮,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爽朗。
「好一個「打死一個人容易,改變一個人的思想不容易」。」
陳勝用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眼睛裡閃著光,「陳平安,你這話說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在起義軍里待了那麼久,最頭疼的就是跟人講道理。
那些六國舊貴,明明知道自己的辦法行不通,明明看到秦國的制度確實有比他們好的地方,可他們就是死咬著不放。我說破了嘴皮子都沒有用。後來我也懶得說了說不動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多了一絲釋然。
「現在想想,我也不怪他們。因為我也沒有做到讓他們心服口服。我自己都沒想明白的事情,憑什麼讓他們信服?」
陳平安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瞭然。他沒有接這個話,而是端起茶壺,給在座每個人的杯子裡都添了一遍茶。
水聲輕響,茶香淡淡地飄散開來,和外面曬草藥的苦香味混在一起,成了一股很質樸的味道。
田言端著剛添的茶,自光在陳平安和陳勝之間來回看了好幾次。
她忽然覺得,這兩個人雖然走的路完全不同——一個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起義首領,一個是在諸子百家之間周旋的縱橫者—可他們在某些地方其實很像。
都有一股不肯彎折的骨頭,都有一顆想為天下做點什麼的心,都在自己的路上摔過跤、吃過虧、經歷過失望。可他們都沒有徹底放棄。
「陳平安,」田言放下茶杯,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那種沉穩和直率,「既然陳勝決定留下來看,那就留下來看。農家雖然比不上那些王侯將相的府邸氣派,可粗茶淡飯還是管得起的。
陳勝的傷也需要時間養,正好趁這段時間,讓他好好歇一歇。」
她說著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不一會兒,剛才在屋檐下修理農具的一個年輕弟子跑了過來,在門口站定。
田言吩咐他去收拾一間空屋子出來,鋪好被褥,再準備一些乾淨的衣物和傷藥。那弟子點了點頭,轉身跑開了,腳步輕快而利索。
陳勝看著田言安排這些事,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可最後只是輕輕道了聲謝。他的聲音很輕,可那聲謝字是從心底里說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