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陳勝崩潰了,我直接說:沒有救世主
他砰地一聲把頭磕在地上,額頭撞在碎裂的木屑上,瞬間滲出血來。
「那我們就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們就只能頂著畜生的名頭,被秦軍殺光,被天下人唾罵,永世不得翻身!!陳王!你忍心嗎?!你忍心讓所有跟著你的兄弟,都背上這個洗刷不掉的惡名去死嗎?!!」
整個軍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賀那聲嘶力竭的呼喊,和鄧說那帶著哭腔的哀求,如同兩把大錘,輪流錘打著陳勝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陳勝站在那裡,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劇烈顫抖著。
他的腦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燒紅的鐵塊,燙得他渾身都在發抖。
那些死去的兄弟蘄縣城外的屍山,銍縣城頭的焦炭,無數倒在泥濘里的檻褸漢子。
那些被禍害的百姓一被踩斷手指的娃娃,被踹翻在地的老翁,被搶走活命糧後眼中只剩空洞的婦人。
如果自己此刻退了。
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真的全都白死了。
那些被禍害的百姓,就真的全都被白白禍害了。
他們所做的一切所有這一切,所有的血,所有的淚、所有的犧牲、所有的罪孽,就全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不。
比沒有意義更可怕。
它們會變成笑話,變成罪證,變成天下人唾罵他們的理由。
變成————自己所造下的、最不可饒恕的殺孽。
「我————」
陳勝張了張嘴,喉結劇烈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痛苦濃稠得幾乎要溢出來。那張剛毅粗獷的臉龐此刻扭曲著,每一條皺紋里都填滿了煎熬和掙扎。
對。
鄧說說得對。
張賀說得也對。
他們說的全都是事實。
從一開始,從他在大澤鄉喊出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無數人要死。
那些人是信了他,才拿起刀的。
那些人是信了他,才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著他陳勝衝鋒陷陣。
如果他不起來造反,如果他不點這把火一那些死去的兄弟,許就不會死。
他們或許還在閭左的破屋裡苟延殘喘,或許還在被秦吏欺凌壓榨,或許活得連狗都不如。
但至少————
至少他們還活著。
至少他們還能喘氣,還能看見明天的日頭,還能在夜裡夢到一碗能吃飽的黃米飯。
可現在呢?
他們全都死了。
死在蘄縣城外的泥漿里,死在銍縣城頭的火焰里,死在無數個他陳勝帶著他們衝殺過的戰場上。
他們的爹娘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他們的妻兒再也盼不回他們了。
他們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沒有留下,就那樣爛在了野地里,成了野狗嘴裡的骨頭。
這些人的死————
全都是因為自己。
如果自己沒有舉旗,如果自己沒有造反,如果自己當初在大澤鄉沒有那麼衝動————
陳勝猛地閉上眼睛,那隻攥緊的拳頭劇烈顫抖著,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刺破皮肉,滲出血來。
可問題在於—
他若不反,那些死去的兄弟就能活嗎?
也未必。
秦律苛暴,徭役繁重,閭左之人被當成螻蟻。
他們可能不會被秦軍殺死在戰場上,但可能會活活累死在修築長城的徭役中,可能會被賦稅逼得賣兒賣女最後餓死在四面漏風的破屋裡,可能會因為交不上糧而被秦吏抓去,在那些暗無天日的大牢里被折磨至死。
那不過是慢一點死。
死得更窩囊一點。
可」至少————他們還能多活幾年。」
陳勝忽然喃喃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從他喉嚨里發出來的,讓人感覺到非常的悲傷與痛苦,。
「至少————有些人————能下去。大多數人————能下去。」
他睜開眼,那雙眼睛裡已沒有了憤怒,沒有了瘋狂,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自責和痛苦。
「如果不是我————他們不一定能過得多好————但他們————也能.下去。至少————絕大多數人能活下去。」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地上的將領,掃過他們驚惶、哀求、恐懼的面龐。
「是我————害死了他們。」
這句話,輕得幾乎像是一聲嘆息,讓人感覺到非常的哀傷,也讓人非常的痛心。
卻像一把無形的刀,狠狠地剮過每個人的心。
「陳王!」
葛嬰終於再次開口了。這個最沉穩的二把手,此刻面容上寫滿了深切的沉重和一種難以言明的複雜神色。
「你說————如果你不起義,他們就能活下去?」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直視著陳勝,渾然不懼的同時也帶著一絲的理智。
「陳王,你當真以為,你不起義,暴秦就會放過他們?你當真以為,那些被抽丁死在長城腳下的屍骨,那些被賦稅逼得賣兒賣女的佃戶,那些被秦吏活活打死的閭左兄弟他們的死,就與你無關了?」
他的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錘,直擊人心,讓人共鳴。
「你起義,他們死在戰場上。你不起義,他們死在徭役里。區別只在於死得有沒有骨氣,死得窩不窩囊。」
他微微停頓,深吸一口氣。
「陳王,我不是在為搶掠百姓辯解。那些事,該殺就殺,該剮就剮。但你不能把所有死人的帳,都算在自己頭上。
這世道本就要吃人,暴秦本就該死,我們不過是在被吃和反抗之間,選了反抗。僅此而已。」
陳勝緩緩抬起頭,看著葛嬰,嘴角扯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聲音疲憊得像是一個行將溺死之人,在做最後的掙扎。
「可我就是————撐不下去了。」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個軍帳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我不怕死。我從來不怕死。從拿起刀的第一天,我就預備著自己會死在戰場上。可我————」
他抬起手,那隻粗的大手此刻微微顫抖著,指向自己的心口。
「我怕的是這個。我這裡————好痛。每日每夜都在痛。一閉上眼,就是那些娃娃的哭聲,就是那些餓死的老人的面孔,就是那些死了的兄弟臨死前看我的眼神。」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撐不住了。我真的撐不住了。你們要我帶著你們繼續走下去,可我連自己都走不動了。你們要我給他們指一條生路,可我自己都不知道這路在哪裡了。」
他慘然一笑。
「你們說————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被禍害的百姓—他們的死,他們的苦,需要一個交代。需要有最後的勝利去贖罪。」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如猛虎般攝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種令人心碎的空洞。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最後勝利,還配不配讓他們的血流得值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們這群人,還配不配去贏得那場勝利了。」
他緩緩轉過身,不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將領。
他的目光,穿過軍帳中搖曳的燭火,穿過那些或驚惶或哀求或恐懼的面孔,最終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直安靜站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的人。
陳平安。
年輕人依舊穿著那身簡陋的號衣,依舊用那雙平靜得近乎沒有什麼波瀾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從陳勝暴怒發難,到所有將領跪地哀求,再到陳勝痛苦掙扎、陷入深淵陳平安始終沒有開口。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水,像一個冷眼旁觀著人間悲喜劇的看客。
可此刻,當陳勝那雙空洞痛苦的眼睛轉向他時,陳平安的眼帘,微微動了一下。
「陳平安。」
陳勝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疲憊。
「你————你說————我該怎麼辦?」
這句話從陳勝嘴裡說出來,讓在場所有將領都微微一驚。
陳王,那個在大澤鄉振臂一呼、萬夫莫敢仰視的陳王,那個被圍在芒碭山還能咬牙撐著不讓大旗倒下的陳王——
此刻,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帶著一絲最後的希冀,看著那個始終沉默的年輕人。
「你從一早就看出來了,對不對?」
陳勝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你看出來這面旗子下頭已經堆滿了屍骸。你看出來我們遲早要走到這一步。你全都看出來了—甚至你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這種場景,對不對?」
陳平安沉默著。
「那現在————」
陳勝往前走了半步,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擠出一絲搖搖欲墜的光。
「你有沒有什麼辦法?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能讓我————能讓這支隊伍————能走下去的辦法?」
他不等陳平安回答,又像是怕他回答,自己先慘笑了一聲。
「我不求多好。不求能救所有人。我只求能不能————讓那些還沒死的人,不要再白死了?能不能讓那些已經犯下的錯,不要再————錯得更深?」
他抬起頭,用近乎祈求的目光看著陳平安。
「你————有辦法嗎?」
帳中所有將領的目光,也全都轉向了陳平安。
有疑惑的,有審視的,有帶著一絲希望盼著這年輕人真能說出什麼扭轉乾坤的話的,也有純粹只是好奇他究竟會說什麼的。
葛嬰微微皺眉,看向陳平安的目光裡帶著一種探究般的深沉。
鄧說跪在地上,臉上的驚恐還未褪去,此刻又多了一絲狐疑這個半路上冒出來的年輕人,能有什麼辦法?
張賀還跪在那裡,額頭磕出的血順著鼻樑往下淌,卻忘了去擦。
宋留那雙精悍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著陳平安。
整個軍帳里,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了這個沉默的年輕人身上。
陳平安迎著那些目光,沒有退縮,也沒有任何不自在。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勝,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
良久,他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很和緩,像是山澗里淌過石頭的一汪清水,不帶任何激烈情緒。
「沒有。」
他說。
就這兩個字。
沒有。
乾脆利落。毫無迴旋餘地。
整個軍帳的氣氛瞬間凝滯了。
那些原本還抱著一絲隱隱期待的將領,臉上的表情全都在瞬間垮塌。
鄧說猛地瞪大了眼,嘴唇翕動著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賀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殆盡,垂下去的肩膀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
連葛嬰都微微閉了閉眼,那張沉穩的面容上,掠過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失望。
可陳平安沒有理會這些反應。
他只是依舊看著陳勝,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到近乎沉重的理解。
「你想找一個辦法,讓後面少死些人,讓前面死去的人能死得有意義,讓犯下的錯有朝一日能被彌補回來一」
他微微搖了搖頭。
「沒有這種辦法。」
陳勝的肩膀猛地一垮。
可陳平安的話沒有說完。
「但我想」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這世上很多事,本就沒有什麼絕對的好辦法。每個人的選擇,都說不上對,或者說不上錯。只是立場不同。」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跪在地上的將領。
「他們想要打贏。想要活下去。想要讓死去的兄弟死得有價值。他們的立場——不能說全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勝。
「你想要護住那些百姓。想要不想再造孽。想要讓這面旗子底下還能存一份心安理得。你的立場也不能說全錯。」
他微微停頓,聲音里多了一絲極其淡遠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深沉。
「這就是人世間最無奈的地方。」
「對立的兩方,可能都有道理。但因為立場不同,想要的結果不同,就必然會有衝突。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沒辦法真正地讓對方心服口服。
「至於那些已經死掉的人一」」
陳平安的目光,越過陳勝,越過滿帳將領,落在帳壁上那幅簡陋的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