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活人比死人重要,但你他媽先別死
上面那些大大小小的紅叉,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個個已經不存在了的營地,一個個曾經鮮活、如今卻已變成冰冷屍首的人。
「沒有人能把他們復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感情波動。像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那些被禍害死的百姓,那些陣亡的弟兄,那些因為窮苦活活餓死的閭左—誰也沒辦法讓他們重新活過來。誰也沒辦法抹去他們受過的苦難和疼痛。」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緩緩說出這句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才能沉澱下來的沉重。
「這世間,本就不是公平的。有些死亡,不值得。有些死亡,就是錯的。有些死法,就是窩囊得不能再窩囊。可那又怎樣?」
他轉回頭,看向陳勝。
「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誰也沒辦法讓時光倒流,回到什麼都沒發生的時候。能做的,只有正視它,認清它,然後—繼續往前看。」
陳勝呆呆地看著陳平安,看著他臉上那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從容,看著他眼底深處那看不見底的沉靜。
「往前看————」
陳勝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沙啞而苦澀。
「可我————怎麼往前看?」
他抬起手,顫抖著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這裡————全都是死人。全都是血。全都是他們的眼睛—他們臨死前看我的眼睛。我怎麼往前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
「那些人都是因為我陳勝才死的!!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在大澤鄉舉旗!!如果不是我喊著造反!!他們不一定會過得多好!!但他們至少還能活下去!!至少絕大多數人還能活下去!!!」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用力到指節發白。
「可現在他們全死了!全都因為我!我每往前走一步,腳下都是他們的屍骨!我每多活一天,都是在用他們的命來換!!」
「我————我恨不得去死!!」
他猛然抬起頭,那雙眼睛通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如果我的手能解決一切問題,我不會有絲毫猶豫!我陳勝不怕死!從來都不怕!可現在」
他慘然一笑,那笑容比哭還淒涼。
「我現在就算是死————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死了,底下的人會散。散了,蒙恬會殺。到時候死的,比我活著還要多千倍萬倍。我死了,那些已經死掉的人,就真的全都白死了。
那些被我害死的百姓,就真的全都是被我白白害死的。」
他的聲音,像一頭被逼入絕境、再也無路可退的垂死困獸。
「我連死————都不敢去死。我連用命去贖罪————都不配。因為這罪太重了,重到連我這條命,都蓋不住。」
陳平安靜靜地看著陳勝,看著他因痛苦而劇烈扭曲的臉龐,看著他眼底深處那翻湧的、要將他自己都吞噬掉的巨大煎熬。
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緩緩開口。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比之前多了幾分一不是同情,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親身經歷過類似的掙扎才能說出口的、帶著共鳴般的理解。
「你不願意連累更多人,所以不敢輕易去死。你不願意讓那些已經死去的人白白死去,所以不敢隨隨便便放棄。你想往前看,卻不知道該怎麼往前走。」
他微微停頓。
「可你問我的問題,本就不是一個能用對」或者錯」、能或者不能來回答的問題。」
他看著陳勝,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裡,映照出搖曳的燭火,也映照出陳勝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當一個人的能力越大,他能影響到的人就越多。當他做出一個選擇的時候,帶來的後果也就越大。」
「你現在是陳王。是整個天下起義軍的旗幟。你的一舉一動,你的任何決定,都會帶來非常大的後果。都會讓很多人活著,或者讓很多人死去。」
「你選擇繼續走下去—會死人。那些跟在你身後的弟兄會死。沿途被征糧的百姓會死。蒙恬會殺更多的人。」
「你選擇退縮也會死人。那些跟在你身後的弟兄會因為大軍崩潰而死。那些曾經支持過你的、現在藏在各個角落裡的窮苦百姓,會因為秦軍的反攻報復而死。」
「你選擇去死」」
他微微搖了搖頭。
「同樣會死人。會死更多人。甚至可能比前兩個選擇死得更多。」
他直視著陳勝那雙通紅的眼睛。
「這其實才是你現在最痛苦的地方。」
「你不是怕死。你也不完全是在糾結對不對得起的那些死人。你最痛苦的一是你無論做什麼選擇,都會死人。
你走進了一條死胡同一往前走,腳下是屍骨,往後看,背後也是屍骨。停下來,自己變成新的屍骨。」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沉重的平穩。
「這種滋味,不好受。我知道。」
陳勝呆呆地看著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晃動。
「那————我該怎麼辦?」
他再次問道,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句。
「你說沒有更好的辦法.————可你總得給我指條路。哪怕————哪怕只是一條勉強能走的路。」
陳平安沉默了。
他看著陳勝那張被痛苦和掙扎填滿的臉,看著這個大澤鄉振臂一呼、如今卻被困在自己織就的羅網中無法掙脫的男人。
沉默了很久。
久到帳中燭火都搖曳了幾回,久到幾乎所有將領的呼吸都變得粗重。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所有複雜的表象,露出了底下最為核心的、赤裸裸的東西。
「你方才說—你恨不得去死。如果死能解決一切問題,你不會有絲毫猶豫。」
他緩緩重複著陳勝剛才的話。
「可你又說你不能死。因為死在現在,連累的人會更多。」
陳勝點了點頭。
「那我問你一「,陳平安的目光忽然變得極其銳利,像是要看進陳勝靈魂最深處。
「你問我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我說沒有。但我可以反問你一個問題。」
「你覺得你現在,最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他的問題很簡單。
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陳勝心坎上。
最想做的,是什麼?
陳勝猛地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答案。
他想讓那些死去的人不白死。
他想讓那些還活著的人不要再死。
他想讓那些被禍害的百姓能得到補償。
他想讓這支隊伍能走下去,又不想讓這支隊伍變成徹頭徹尾的畜生。
他想讓一切都變好,卻不知道怎樣才能變好。
他想————
他想————
他什麼都想。
可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他才這麼痛苦。
陳平安看著他那雙迷惘痛苦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答案。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想做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殘忍的坦誠。
「你只是被各種相互矛盾的責任壓垮了。覺得對得起這個人,就會對不起那個人。覺得往前走不是,往後退不是,站在原地更不是。」
「所以你才會這麼痛苦。痛苦到想要去死。」
他輕輕嘆了口氣。
「可人死不能復生。人死也不能解決問題。你只能往前看。」
「至於那些已經死去的人」,他抬起眼,看著陳勝。
「誰也沒辦法復活他們。這世上沒有起死回生的靈藥。他們死了,就是死了。你可以悲痛,可以緬懷,可以把他們的死當成教訓,刻在骨頭裡,告訴自己以後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但不能——讓自己被他們的死拖垮。」
「因為他們已經死了。而你還活著。那些還沒死的人—也還活著。活人,永遠比死人重要。哪怕這聽起來很殘忍,很對不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沉默片刻,聲音變得更低,卻更清晰。
「這是沒辦法的事。這世道就是這樣。你越陷在過去,就越走不出去。你越走不出去,就越做不出正確的決定。越做不出正確的決定,就越會死更多的人。這是個死循環。」
陳勝臉上的表情急劇變化著。
從迷惘,到掙扎,到一種被生生掰開揉碎後重新拼湊起來的、帶著劇痛的清醒。
「活人————比死人重要。」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
這話聽著殘忍。對死去的人來說,太不公平。
可他卻無法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他就是放不下那些死人,才把自己逼到了這一步。
「可是————」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陳平安。
「你不也在說————要往前看嗎?你不也在說————要阻止更多的錯誤發生嗎?」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那雙通紅的眼睛裡迸出一絲灼熱的光。
陳平安微微抬眼,看著陳勝眼中那抹掙扎里擠出來的、近乎本能般的—擔當。
即使被壓得喘不過氣,即使被自責和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一這個男人,在聽到「死更多人」這幾個字時,第一反應居然還是—怎麼才能不死更多人。
這種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或許才是他當初能在大澤鄉吼出那一聲,能讓那麼多人死心塌地跟著他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真正原因。
可惜。
陳平安在心裡輕輕搖了搖頭。
只是這世道,容不下這樣的人。
或者說這樣的人,往往活得最痛苦,死得最慘烈。
「我沒有忘記。」
陳平安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討論對錯。而是你—陳王,你自己。」
他看著陳勝。
「你方才不是說了嗎?無論你做出什麼決定,都會死很多人。區別只在於死的那些人是誰,值不值得。」
陳勝愣住了。
「是的。」
陳平安緩緩點了點頭。
「陳王,你現在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牢牢地燙在陳勝心上。
「以你現在的力量,以你手裡這支數千人的殘軍,以你腳下的這塊四面楚歌的死地你還能救誰?你還能護住誰?」
「想清楚了————你就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陳勝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細小傷疤的手。
這雙手,曾經在傾盆暴雨中高高擎起一根竹竿,伴著嘶啞的吶喊,召集過四野匍匐的饑民;
這雙手,曾經在寒光凜冽的戰場上,緊握長刀劈落過秦軍的頭顱,刃口卷缺,血濺甲衣;
這雙手,也曾經在無數個霜雪漫天的深夜裡,小心翼翼地為那些蜷縮在泥地上、凍得牙關打顫的傷兵,覆上破爛的草蓆,哪怕那草蓆薄得抵不住一絲寒風。
可也偏偏是這雙手一在糧荒壓境、軍心浮動的關頭,簽下了那道沉重的征糧軍令;
在秩序崩裂、怒火四躥的暗夜裡,默許了那些如今回想起來、如同刀剜心口般的暴行。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眶裡,痛楚仍如潮水般翻湧,可在那片渾濁之下,卻悄然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清明一像一塊頑鐵,被投進烈火中反覆鍛打,終於淬去了鏽蝕,露出了內里的冷光。
「我明白了。」
他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從粗糲的石縫中擠出來,可那沙啞之下,卻沉甸甸地壓著一種再也不會動搖的、近乎悲壯的堅定。
他轉過身,背對著陳平安。
「我還沒死。就不能讓那些還沒死的人————也跟著我去死。」
陳平安望著他那寬闊的背影。
那背影依舊如山,巍然矗立,仿佛只要站在那裡,就能教千人萬人抬頭仰望、甘心追隨。
可在帳中搖曳不定的燭火映照下,那座山卻無端多出了一層蒼涼的薄霧那是一種對某種早已註定、無可挽回的終局的,沉默的、清醒的心知肚明。
帳中的燭火忽然噼啪一聲,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明明滅滅的光影躍動在陳勝那張已然恢復平靜、卻又無端透出一股沉沉死氣的臉上,那平靜像一層薄冰,覆在深不見底的暗流之上。
陳平安看著那張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陳王,你方才問我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如同一潭死水中輕輕投下一顆石子,激不起什麼波瀾,卻偏偏讓帳中每一個人,都將那些字句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