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我陳勝,不幹了!這帥印,誰愛要誰拿去!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做的一切,到底是對,還是錯。
帳篷里安靜得可怕。
陳勝緩緩垂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臉上那扭曲猙獰的表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所有人從未見過的、近乎死寂般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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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平,卻像一塊巨大的石頭,轟然砸入了寂靜的死水潭中。
「我陳勝————」
他頓了頓,仿佛是在給自己積蓄力氣,又像是在最後確認著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那雙空洞卻平靜得可怕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在場所有驚疑不定的將領。
「我陳勝,從今日起,交出起義大軍所有的指揮權。」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
炸得每一個將領都猛地抬起頭!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僵在那裡,目瞪口呆地看著陳勝,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不可思議,再到一種混雜著恐慌和難以置信的劇烈翻湧!
「陳————陳王!」
葛嬰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往前一步,沉穩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失態的震驚。
「你說什麼?!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很清醒。」
陳勝的聲音依舊平靜,帶著一種看透一切之後的空洞冷漠。
「我從來沒像此刻這麼清醒。」
他緩緩摘下腰間那枚象徵統帥身份的、早已磨損不堪的青銅印信,哐當一聲,隨手扔在了滿是木屑和碎陶片的地上。
那清脆的撞擊聲,卻像喪鐘,在每個人心底敲響。
「這帥印,誰愛執掌,誰拿去。這「陳王」的名號,誰愛頂,誰頂著。」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因極度震驚而扭曲的臉。
「你們當中,有勇猛善戰的,有老成持重的,有精於謀略的。誰都能帶兵。比我有本事的,大有人在。我陳勝,不幹了。」
「陳王!!」
張賀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這個掌管輯重、平時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你不能這樣啊陳王!你是我們的主心骨!你是這面大旗!你要是下了!這————這數萬大軍怎麼辦?!這天底下的窮苦兄弟怎麼辦?!你不能就這樣撒手不管了啊!!!」
「陳王!三思啊!」
宋留也猛地單膝跪地,那張精悍的臉此刻滿是驚惶。
「末將方才若有言語衝撞,陳王你儘管責罰!你要打要殺,末將絕無怨言!可你————
你不能撂挑子啊陳王!我們在芒碭山還能撐著,秦軍不敢強攻,下面那些人還能跟著,全是因為你!全是因為陳王你的名號!!!「」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
「你要是就這麼退了!底下那些兵卒怎麼辦?!他們會散的!會崩的!一旦出現崩潰,我們————我們就全完了!!!誰也活不了!!!」
「是啊陳王!」
鄧說也嚇得臉色慘白,方才那振振有詞的氣勢蕩然無存。他猛地單膝跪下,絡腮鬍劇烈顫抖著。
「末將該死!未將胡說八道!陳王你怎麼罰末將都行!剝皮抽筋都行!可你————你不能走啊!這杆大旗,除了你沒人扛得起來!你要是退了,那就全完了!!」
帳中所有將領,此刻全都跪了下來。
黑壓壓一片。
有真誠的,有驚恐的,有害怕這一切崩塌的。
他們都很清楚,此刻這支被困在芒碭山的起義軍,這支由流民、亡命徒、窮苦百姓拼湊而成的烏合之眾,之所以還能撐到現在,之所以還沒被蒙恬徹底碾碎,全靠著陳勝這個人。
全靠著「陳勝王」這三個字,凝聚起來的最後一點士氣!
如果他選擇了後退,如果他當眾宣布放棄指揮權,那麼—
這支本就搖搖欲墜的起義軍,將會瞬間土崩瓦解!
一旦崩潰,就全完了!
陳勝站在跪倒一片的將領中間,聽著他們或驚慌、或哀求、或絕望的聲音,看著那一張張或真誠或偽飾或恐懼的臉。
那張飽經風霜、此刻卻寫滿心灰意冷的臉上,沒有任何動搖。
他緩緩抬起頭,透過帳頂破損的一角,看向那漆黑的、什麼也看不見的天幕。
腦子裡,再次閃過那些畫面那個被踩斷手指、此生盡毀的小小男孩。
那個被一腳踹翻、眼神空洞絕望的七十老翁。
那兩個跪在地上,麻木地說著「起義就是為了搶東西」的士兵。
還有陳平安那張平靜的臉,和他那如同冰冷刀刃般剖析一切的話語。
「————這面旗子下面,此刻已經堆滿了屍骸。」
「失敗已是定數。你的敗亡,就在眼前。」
陳勝嘴角扯出一絲極淡極淡的、帶著無盡蒼涼和自嘲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落在滿地跪著的將領身上,平靜地說道。
「我陳勝不怕死。」
他的聲音很輕,卻壓下了帳中所有嘈雜的聲音。
「但我寧願死在戰場上,寧願被秦軍的刀砍下腦袋,寧願被贏政五馬分屍—也絕不願死在自己親手打造的、這面用亂世黎民的血肉堆砌起來的旗幟下面。」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些時日所有的掙扎和痛苦都隨著這口氣吐出去。
「就這麼定了。」
陳勝那句「就這麼定了」,像一塊千鈞巨石砸入死水潭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正在從腳底蔓延上來的滅頂寒意。
跪在地上的將領們面面相覷,一雙雙眼睛裡翻湧著同樣的恐懼——那是看見自己賴以支撐的天,即將塌下來的恐懼。
「陳王!」
鄧說猛地膝行往前兩步,那張長滿絡腮鬍的臉此刻因極度的驚惶而劇烈扭曲著。他跪在地上,仰頭看著陳勝,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嘶啞。
「你不能退啊!你方才罵末將,罵得對!罵得好!未將就是畜生!未將糊塗!末將願意領罪!可你不能就這麼撒手啊!!」
他拼命拍著自己胸膛,拍得砰砰作響,眼眶裡已泛起了血絲。
「你要是就這麼退了,那些已經死掉的弟兄————他們怎麼辦?!」
這句話如同一把生了鏽的鈍刀,狠狠捅進陳勝的心窩。
鄧說的聲音愈發急促,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時才會迸發的急智。
「陳王你想過沒有!從大澤鄉那天起,我們死了多少人?!光是在蘄縣那一仗,就倒下了六百多個弟兄!六百多具屍首!他們有的是被秦軍亂箭射死的,有的是被長戈捅穿了肚子,有的是掉進河裡活活淹死的!他們的屍首現在還埋在蘄縣城外的亂葬崗上,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已帶上了哭腔。
「還有打銍縣的時候!攻城梯被燒斷,一整個百人隊從三丈高的梯子上摔下來!摔死的摔死,燒死的燒死!末將親眼看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娃娃兵,渾身是火,從梯子上跳下來,在地上翻來滾去,最後活活燒成了一段焦炭!!他臨死前還在喊娘————」
鄧說的聲音陡然撕裂。
「那些死去的弟兄,他們為什麼跟著你陳王?!他們信你!他們信你陳勝說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他們信跟著你,能打出一個不用再受欺壓的天下來!!」
「可你現在要是退了—
「,鄧說猛地抬手,顫抖著指向帳外漆黑的天幕。
「那些死人就全白死了!!他們的血全白流了!!他們被箭射穿喉嚨的時候,他們被火燒成焦炭的時候,他們腸子流了一地、還爬著往秦軍陣里沖的時候,他們心裡想的是陳王會帶我們贏!陳王會給我們報仇!陳王會讓我們的爹娘妻兒過上好日子!!」
他猛地轉回頭,那雙通紅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勝。
「可你要是現在撒手不幹了!他們就全他娘的白死了!!他們就不是死在造反正道上了!他們是死在了一個大笑話上!死在了一個半途而廢的蠢事上!!陳王!!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你寧願他們白死?!你寧願讓他們連死都死得沒有一文錢的價值?!!」
陳勝的身體猛地一顫。
那張心灰意冷的臉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劇烈地抽搐起來。
鄧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他的五臟六腑里。
蘄縣城外那堆積如山的屍首。
銍縣城頭那燒成焦炭的娃娃兵。
還有更多那些倒在泥濘里、連名字都沒留下的檻褸漢子,那些斷了一條胳膊還死戰不退的亡命徒,那些餓得走不動路、卻還扛著旗幟一步一步往前挪的閭左兄弟————
一張張臉。
一個個他曾經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在他腦海里翻湧,帶著血,帶著泥,帶著臨死前最後的嘶吼。
他們臨死前————
都在看著他。
是啊。
他們信他。
把命都交給了他。
如果他此刻退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真的全都白死了。
鄧說這番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陳勝的心臟,攥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可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響起了。
「陳王!」
一直沉默著的輜重營將領張賀,此刻猛地抬起頭。
這個平時最沉默寡言、最不引人注目的漢子,此刻那張因長期飢餓而顴骨高聳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更加深沉的、帶著徹骨後怕的神色。
「鄧將軍說的是白死了————可末將還想說另一句話。」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如果陳王你此刻退了,不光是那些死去的兄弟白死了。
「9
他頓了頓,那雙凹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
「他們還會錯到底。」
這三個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剮在陳勝心口。
張賀深吸一口氣,聲音開始發顫。
「陳王你想過沒有?我們這一路走過來————搶過多少村子?強征過多少糧食?那些被我們奪走最後半碗黍米活活餓死的老人,那些被我們踩斷手指此生盡毀的娃娃,那些被我們禍害得家破人亡的窮苦百姓————」
他每說一句,陳勝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們造下了這麼多孽!禍害了這麼多無辜!我們心裡都知道這是錯的!可我們一直在告訴自己—一這是沒辦法!這是為了最後能贏!這是為了將來全天下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
「可你要是現在退了呢?!你要是現在認輸了呢?!你要是現在告訴大家—我不幹了!我不管了!這仗我不打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
「那我們就真的成了徹頭徹尾的畜生了!!我們就真的成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土匪流寇了!!我們之前造下的所有孽、禍害的所有人、殺死的所有無辜百姓一就全都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辯解了!!」
張賀猛地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瘦骨峋的胸膛,上面還殘留著一道道舊傷疤。
「陳王!未將跟著你,不是為了當土匪的!未將家裡也有老父老母!未將也知道搶掠百姓是喪盡天良的勾當!可末將一直在咬牙忍著!因為末將信一信你陳王能帶我們打贏!信我們最後能推翻暴秦!信我們今日造的孽、作的惡,將來能用勝利來贖!」
「可你要是現在退了一」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
「那我們就全完了。不是人完了,是連魂都完了。我們就真的只是殺人放火的畜生,我們就真的成了這天下最該千刀萬剮的罪人。
那些被我們害死的老百姓,那些被我們踩斷手指的娃娃,他們就真的是被我們這群畜生禍害的一毫無意義,毫無價值,純純粹粹的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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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顫抖著伸出一隻手,指向陳勝。
「陳王————你方才罵我們,罵得對。我們是做了很多錯事,很多該死的事。可正是因為我們想贖罪!正是因為我們知道這些不對!我們才更需要打贏啊!!贏了,我們今日造的孽,還能用將來的太平日子去彌補!可要是現在就退縮了,就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