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怒掀老底!軍心崩了
他猛地一揮手!像是要把胸腔里積壓的劇毒淤血猛地噴出來!
那聲音嘶啞、尖利,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和滔天的怒意。
「糧!搶完了李家窩!衣服!剝乾淨了桃花峪!農具!搜刮空了青石崗!娃娃的手指頭————被活生生踩斷在黃土坡!告訴我——!」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戰靴踏在泥地上發出如同擂鼓般的悶響,震得燭火都猛地搖曳了幾下,更震得所有將領臉上色變!
「你們他娘的————誰知道?!是誰知道!
那些跟著你們的老兄弟!
那些為了口飯投奔來的流民!在老子看不見的地方!像蝗蟲、像豺狗一樣!撲在我陳勝說要保護的父老身上!啃他們的骨頭!喝他們的血?!
這控訴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畔!
帳內瞬間死寂!針落可聞!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將領們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有人,如掌管後營、性情耿直的陳賀,瞬間臉色漲得通紅雙目圓睜,眼中迸發出不可思議和真切的怒火,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有這事?!不可能!誰!哪個營頭的孫子敢————」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不敢置信的暴怒。
但也有人,眼神瞬間慌亂地瞥了旁人,又迅速低下頭去,裝作整理腰間帶扣,或者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閃爍游移,不敢與陳勝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對視!
如掌管左營的鄧說,那滿臉的絡腮鬍下的下頜線,不由自主地繃緊了一瞬!
陳勝的眼神如同鷹隼般死死捕捉著下方將領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他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冰冷刺骨的絕望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嚨!
那一個個眼神閃躲的反應,像一把把燒紅的鋼針,狠狠戳進他僅存的那點念想里!怒火瞬間沖毀了理智!
「砰!」
一聲巨響!陳勝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身邊那張同樣布滿老舊刀痕的木案上!
那張跟隨他從閭左一路顛沛流離、見證了無數次會議的木案,竟在這含怒一擊之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瞬間四分五裂!木屑夾雜著碎裂的戰報表章滿帳飛濺!巨大的聲響震得所有人渾身一顫!
「別他媽給老子裝!」
陳勝的聲音如同瀕死的凶獸在咆哮,雙目赤紅,額角的青筋暴跳如虬龍,他伸出一根指頭,顫抖地指向那些沉默或眼神閃躲的將領。
「說!是哪個營頭的敗類?!給老子揪出來!當眾剮了!掛在轅門上示眾三天!祭奠那些枉死的父老!!」
他吼得聲嘶力竭,整個帳篷都仿佛在震動。
一股濃郁的酒氣也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顯然是剛才出去那段時間痛飲了一番。
將領們面面相覷,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短暫的沉默後,一個聲音打破了死寂,那是掌管前營校尉的王癲子,他皮膚黝黑,臉上還留著早年當獵戶時被狼抓的一道猙獰疤痕。
「——陳王。」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不高,但透著一種苦澀的無奈。
「弟兄們也不想的——」
「放屁!」
陳勝猛地扭頭,通紅的眼珠子死死瞪住王癩子。
「不想?!不想手怎麼伸得出去?!刀尖怎麼砍得下去?!」
「陳王!」
王癩子豁然抬起頭,直視著陳勝噴火的眼睛,聲音也拔高了。
「弟兄們不是鐵打的!也是爹生娘養的!前頭打仗斷手斷腳丟性命!後頭操練流血流汗!可咱們手裡捏著的,能分到下面兵卒嘴裡的,是什麼?!是糠!是麩皮!是摻了一半沙土、刮嗓子眼的野菜湯!連豬食都不如!」
他指著自己凹陷的、帶著深深飢餓紋的臉頰。
「連我們當校尉的,一天也只能撈到一碗能照見影子的稀糊!更別說下面那些剛丟下鋤頭的窮弟兄了!」
他環視一周,目光灼灼帶著一絲被逼到牆角的激憤。
「咱們被蒙恬那幫秦狗圍在這裡頭尾三月!山里能打到的野物耗子都絕跡了!樹皮都啃掉了!野菜根都挖不出幾根!營里多少傷患沒藥吊!
多少餓得爬不起來的老兄弟活生生耗死在草鋪上?!陳王你高高在上!軍帳雖不華麗,可還有親兵日夜護駕!餐食雖不精緻,可還能見點油腥!我等不敢比!
但陳王!你告訴我!告訴營里那幾萬張餓得泛綠光的嘴!不去那山坳里刨食!不去那些還能擠出幾個活氣兒的村子借糧」!我們靠什麼頂著秦軍的刀鋒?!
靠你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空話喊飽肚子?!等著明天大傢伙一起餓得腿軟被秦狗割了脖子當戰功嗎?!
」5
「對!就是!」
另一個校尉吳老三也忍不住嚷道,他也是從流民中爬上來當的頭目,此時臉漲得通紅。
「咱們的糧草,除了以前繳獲的一點底子,大頭不都得靠出去籌」?!秦軍有輸不完的糧道!咱們有什麼?!弟兄們餓狠了,看到村里房檐下吊著半串沒幹透的玉米棒子,那眼睛能不泛紅嗎?!你叫咱們拿什麼去填那些肚皮?!」
他猛地扯開自己甲衣的領口,拍著同樣乾癟瘦骨嶙峋、布滿暗色饑饉紋的胸膛。
「你剮了王癩子!剮了吳老三!再剮了咱們這些逼不得已默許去征糧的頭領!明天!
蒙恬的兵不用打!咱們自己的人就往他們營里跑了!不跑就是等死!!」
「你——你這說的什麼混帳話?!」
性情火爆的陳賀猛地跳出來,指著王癩子和吳老三厲聲喝罵。
「再餓也不能去搶!
那都是活命糧!搶了他們我們跟土匪有什麼區別?!比秦狗都不如!」
「不搶?!好啊!陳司馬真是大義凜然!」
王癩子嗤笑一聲,臉上那道狼爪傷痕劇烈扭曲,眼神嘲諷又悲涼。
「那你告訴我!拿什麼填將士的肚子?!拿你陳司馬家的祖墳陪葬嗎?!還是拿你兒子省出來的幾口餅子?!」
這話如同尖刀,瞬間戳在了陳賀的痛處!
他是少數攜家口輾轉投奔過來的,妻兒都隱在營盤深處。
陳賀瞬間面如死灰,捏著刀柄的手指關節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是啊,拿什麼填?難道要看著自己的兵譁變?看著營盤自潰?!
「守規矩!不搶糧!」
一直沉默站在將領中間的葛嬰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沉穩有力的威嚴,壓下了帳中快要掀翻頂棚的戾氣爭吵。
「此乃義軍鐵律!亦是陳王親自定下的根本!」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銳利地掃過神情各異、甚至隱含屈辱和憤怒的眾將。
「此例不可開!
一旦開了,兵便不成兵,匪也不如匪!此風一長,軍心渙散,紀律盡失,則大勢去矣!」
「葛將軍說的是場面話!未將心裡也佩服!」
一個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的老將——掌管一處外圍壁壘的校尉周老栓忽然嘶啞開口,他一邊說,一邊乾枯粗糙的手指顫抖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脖頸,做出一個決絕的「抹刀」動作。
「可葛將軍!鐵律!大義!都頂不了餓!擋不了凍!餓極了——凍木了——連人肉都敢煮來吃的人!你指望他們守著規矩餓死自己嗎?!老子帶的是兵!不是廟裡供著的石頭菩薩!」
他渾濁的老眼環視著眾人,最後落在陳勝那張鐵青扭曲的臉上。
「陳王!有些事——底下兵頭去做了,回來偷偷報個備————咱們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啊!不當糧餉,那是逼著兄弟們譁變反噬啊!
這叫——沒辦法!逼上梁山!懂嗎?!」
「沒辦法!沒辦法!」
陳勝猛地爆發出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慘笑!
他笑得整個身體都在劇烈抽搐,眼中沒有笑意,只有被徹底灼燒、灼毀後的瘋狂灰燼!
他拍著自己的胸口,拍得評砰作響,對著滿帳被他倚為臂膀的將領!
他猛地伸手指向葛嬰。
「逼上梁山?!哈哈哈!說得好!葛嬰!
這逼上梁山的路是我陳勝領的頭!你當初投奔時,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你說天下苦秦久矣!你說要殺出一片新天!殺一條活路給老弱婦孺!結果呢?!活路呢?!活路成了逼人家破人亡的絕路!」
他又指向那眼神躲閃的鄧說,指向那神情複雜不語的張賀,指向所有沉默或低頭或隱忍的將領,笑聲陡然轉為暴怒的咆哮。
「沒辦法」?!三個字!說得輕巧!就是遮羞布!就是擋箭牌!把那些踩在活娃娃指頭上的血!
那些搶光寡老婆子最後口糧的髒!!都遮在這塊布後面了!!」
他猛地一腳踹開腳邊還在燃燒的木案碎片,火炭四濺!
「都遮在我陳勝眼瞎了!耳聾了!是個被你們當傻犯子一樣蒙在鼓中心的蠢蛋王上!!」
滿帳死寂!只有燭火嗶剝作響,以及陳勝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佝僂下來,高大的身影投在帳壁上,卻顯得無比脆弱。
那雙被痛苦和絕望徹底點燃又瞬間燒得只剩下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緩緩地掃過帳下每一張將領的臉龐。
「好啊——好啊————」
陳勝的聲音陡然地低沉下去,嘶啞、冰冷,卻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疲憊和徹底的心死。
「原來——不是老子一個人在喊為蒼生」——」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們——你們所有人——原來都知道了——」
他搖著頭,仿佛要甩掉這讓他窒息的一切,但那沉重的現實如同跗骨之蛆。
「只有老子自己——像條蒙著眼睛拉磨的蠢驢——在前面傻乎乎地沖——像個自以為是的英雄——以為身後跟著的是一群志同道合、為太平搏命的壯士——」
陳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令人心碎的質問,如同泣血哀鳴般在整個大帳里震盪。
「起義——!打天下!建太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我陳勝當初喊出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你們捫心自問,到底有誰」
他幾乎是傾盡了全身的力氣,每一個音節都撕裂了聲帶,飽含血淚。
「真的!在乎過山腳下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平頭老百姓!能不能活得像個人—!!
一」」
帳中燭火劇烈搖晃,映照著陳勝那張因極度痛苦和憤怒而扭曲到近平猙獰的臉。
他那聲嘶力竭的質問,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哀嚎,在沉悶的軍帳中來回撞擊,震得每一個將領的耳膜嗡嗡作響。帳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葛嬰沉穩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難以言明的情緒。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著陳勝那雙被血絲和絕望填滿的眼睛,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陳王。」
他開口了,語氣里沒有辯解,也沒有推脫。
「我葛嬰自投奔你那一日起,便從未忘記你當初在閭左喊出的那番話。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口號,不止是你一個人的。也是我葛嬰,以及在場許多兄弟心裡真正信的東西。」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在場那些神情各異的將領,繼續說道。
「下面的兵卒,或許很多人只是為了填飽肚子。可我等不同。我等跟著你提著腦袋走到今日,圖的絕不僅僅是多搶幾袋黍米,多占幾間破屋。」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誠懇。
「我葛嬰出身微寒,家中老父便是被秦吏活活逼死的搖役。我比誰都清楚,那些被踩在泥里的窮苦百姓,過的是怎樣暗無天日的日子。」
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指向帳外漆黑的天幕。
「我做夢都想著,有朝一日,這天底下的老百姓,能不再被秦律逼得賣兒賣女,能不再被徭役壓得直不起腰,能讓自己的娃娃吃飽穿暖,哪怕只是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
陳王,你說我不在乎那些平頭百姓能不能活得像個人一—
」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冤枉的激動。
「這話,我葛嬰不認!」
「俺也不認!」
後營的陳賀猛地抬起頭,那張因耿直而漲紅的臉龐上,寫滿了委屈和憤怒。他狠狠一拍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發出沉悶的響聲。
「陳王!俺陳賀是什麼人,你難道不清楚?!俺跟著你從大澤鄉一路殺出來,身上挨過多少刀,流過多少血,俺吭過一聲嗎?!俺家裡婆娘娃娃都在後頭藏著,俺比誰都知道老百姓的苦!俺每次看到那些餓得皮包骨頭的娃娃,心裡就跟刀剜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