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我敢取嬴政首級!
現在的自己,如同身處怒海之中的一艘破爛的小舟,舵已粉碎,槳已折斷,連腳下的木板都在不斷裂解。前方只有深邃無光的絕望之淵。堅持起義?那根支柱已被抽走。投降?那更是無法想像的屈服。
前路茫茫,方向盡失,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陳平安話語中那個冰冷刺骨卻又無比清晰的事實一他陳勝,以及他這支帶著無數人走上刀尖的起義軍,已是命中注定的敗亡!就在蒙恬布下的天羅地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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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陳勝眼中那仿佛被徹底抽走了靈魂、只剩下空洞掙扎的虛無和茫然,陳平安那深邃眼眸的深處,一簇極其隱蔽的微光短暫地閃爍了一下,旋即隱沒不見。
這正是他費盡心機、層層剖析、步步緊逼、甚至不惜描繪出看似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之師」藍圖,所要達成的唯一目標!
擊垮其志!
碾碎其識!
使其茫然無措,使其陷入徹底的認知混亂與路徑崩潰!
唯有從心智的最底層徹底摧毀陳勝對「起義」本身的認知根基與邏輯鏈條,唯有讓他從堅信起義是唯一正途的思想堡壘里崩塌出來,親眼目睹那理想背後血淋淋的黑暗、自身作為的荒謬以及註定失敗的必然結局,才能熄滅他心底那最後一點反抗的火苗!
因為陳平安太清楚了——
這個陳勝王,起義至今,根本就沒給自己留過退路!
他早已把身家性命連同無數人的性命,都押在那場豪賭之上!
他心底里恐怕連一次「自己能活到最後」的想法都沒有過!
這樣的人,如不徹底擊垮其思想意志,將他的驕傲、他的信念、他最後賴以支撐自己行為的根基都碾碎成斎粉,那麼,即便是兵臨城下,他也必然會選擇流盡最後一滴血來踐行他所謂的「英雄悲歌」!
而那只會引來蒙恬更大、更徹底的殺戮清剿!死的,將遠遠不止他的起義軍!
夜風嗚咽,吹過靜默的山巒,也吹過陳勝那仿佛靈魂都被抽乾的軀殼。
他就那麼僵硬地站在枯樹下,粗糙的手指死死摳著冰冷堅硬的樹皮,直到木刺扎入指腹,滲出細密的血珠,也渾然不覺痛楚。
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個混沌的漩渦,將所有曾支撐著他的信念—揭竿除暴、還天下太平、為自己爭口氣都攪得天翻地覆,支離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陳平安那冷酷到骨髓里的解析,是那個被踩斷手指的孩子的悽厲哭號,是手下士兵麻木地說著「參加起義為了搶東西」時那張茫然又帶著一絲貪婪的臉,以及最終那無情的判決書失敗!註定!就在蒙恬的網裡!無可挽回!
他像一頭被掏空了五臟六腑、只剩一張皮囊的野獸,茫然地抬起頭,望向幽暗深邃的天幕,那裡沒有星辰,也無燈火,只有沉重的、無邊無際的黑。
他做了什麼呢?他點了一把火,以為能燒盡秦室的殿宇,結果卻首先把自己的根基和無數要護佑的人燒成了慘白的灰盡?
「放棄吧。」
低沉的聲音打破了他自我毀滅般的沉默。
陳平安不知何時已站到他身側,自光沉凝地看著他,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此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磐石般的堅定。
「帶著你的人,離開芒碭山。向蒙恬開拔之處,卸甲投降。」
投降?!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陳勝的神經上!
他那張因巨大衝擊而顯得木然的臉上,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幾乎要嘶吼出聲—老子寧可站著死!也絕不向暴秦屈膝!
可這聲憤怒的咆哮,卻被陳平安接下來的話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
「我以性命擔保。」
陳平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無法忽視的分量,仿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陳勝的心坎上。
「每一個放下武器、坦誠歸順的士卒,不會受戮!不會被當成苦役奴隸耗盡餘生!
他們會得到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或編入邊卒墾邊守疆、靠雙手掙軍功糧餉、以血汗贖過往之殺戮;或領取路引盤纏,放歸原籍為農為匠,以勞力養活家小,踏踏實實地過安穩日子!秦國正需勞力休養生息,而非屠戮!」
他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那黑寶石般的眼眸銳利地刺向陳勝靈魂深處最不安的一點。
「至於你們這些首領,只要真心悔過前非,放下心中執念狂想,亦不會治以死罪!秦律自有裁量!最不濟,亦是被禁一地,雖失自由,然性命無憂!此諾,乃得贏政所允。
其命懸於我,違此諾,便是欺我!欺我者,無論帝王將相,定斬不饒!」
這擲地有聲的話語迴蕩在死寂的山林中。
不僅是陳勝愣住了,連一直冷眼旁觀的燕靈都微微睜大了眼睛,看向陳平安的眼神透著瞭然和新奇。
以贏政性命相脅?這傢伙為了勸降這個倔驢,倒是豁得出去!少司命立於陰影之中,靛藍的粗布衣擺微微拂動,隱在黑暗中的眉目間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明的波瀾。
秦律裁量?禁錮失自由?陳勝咀嚼著這幾個冰冷的詞語。投降的後果,竟是比自己預想中被拖到咸陽車裂示眾要好很多————可這並未帶來絲毫鬆動。
「憑什麼信他?!」
陳勝猛地抬頭,幾乎是從牙縫裡進出這句話,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陳平安。
「憑什麼信那個坐擁萬里江山、視人命如草芥的贏政?!
他能滅六國,殺得人頭滾滾築成京觀!
他能役使百萬民夫累死於長城、阿房之畔!
他能為了一個飄渺的長生夢遣使出海,耗費無窮國帑!暴秦!暴秦!!
他的血脈骨子裡就刻著酷烈」二字!你保證?!你的保證靠什麼去捆住他的手腳?!靠你一張嘴嗎?!」
他的質問充滿了悲憤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也是他殘餘血勇的本能掙扎。
陳平安迎著他絕望又鋒利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那張平靜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嘲諷笑意。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卻帶著一種斬玉斷金的絕然,砸進陳勝的耳中。
「若他最終不改暴虐本性,枉視蒼生疾苦,那我便親入咸陽宮,取他首級!」
一股寒氣,無聲無息地順著陳勝的脊椎骨猛地竄了起來,直衝天靈!
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青年,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和他口中那輕描淡寫卻又殺機瀰漫的話語形成了極其詭異的對比!親入咸陽宮,取贏政首級?!
他是瘋子?!還是————他真有此能?!陳勝本能地就想嗤之以鼻,可腦海中瞬間閃過那片營嘯之夜,陳平安和那兩個同伴所展現出的,幾乎不屬於凡俗層面的恐怖實力!
那個念頭如同冰冷的蛇纏上心臟。
他————或許真的————做得到!
「我助贏政,非因他是主宰生殺的帝王。」
陳平安微微仰首,目光仿佛穿透了漆黑的夜幕,看向那看不見的咸陽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感。
「因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史載未曾盡述的————某種東西。」
他側過臉,再次看向陳勝。
「一個雄主應有的氣魄和對這破碎山河最深沉的圖謀。我想看看,若他得時間沉澱,摒早年之酷烈,這老秦,乃至這天下的命數,或可不同。」
他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勝。話盡於此了。是選擇拖著殘軍和無數無辜百姓一起在絕望中化為劫灰,在史書上留下一個倉促而悲涼的符號?
還是抓住這唯一還能讓多數人活下去、並且窺見了未來可能有一絲不同風景的渺茫機會投降?選擇權在陳勝自己手裡。
他陳平安給予的,是這個選擇權,也是擊潰其思想後遞出的一條繩索。
陳勝僵直地站在那裡,夜風捲起他破爛的衣角,露出下方同樣沾染著戰場黑泥和早已乾涸血跡的皮膚。沉默了許久,久到林間夜梟都發出了第一聲瘮人的鳴叫。
他的拳頭在身側鬆了又緊,緊了又松,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臉上的掙扎和茫然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最終,所有的爆發都如同瀉了氣的皮囊,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虛脫的疲憊。
「————讓我————想想————」
陳勝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干啞得像破鑼。
「我需要——回去一趟——和他們————」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身後黑暗籠罩的軍營方向,眼中充滿了極度複雜的掙扎。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徹底的顛覆,也需要————看看那群他依然不願意徹底否定的「兄弟」的臉。
陳平安的目光在他臉上那絲猶疑上一掠而過,眼神微冷,卻並無阻攔之意。
「可以。」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淡。
「帶著你此刻所見,好好想想。」
他頓了頓,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刻意的提醒,補了一句。
「也好好看看你口中那些高層將領」。底層兵卒是為一口飽飯和搶掠之利而墮,而你倚重信任的那些兄弟」呢?他們是真的不知情?還是早已心知肚明,甚至默許、乃至從中漁利?」
陳勝高大的身軀再次猛地震了一下!
那些將領的臉一張張在腦海中閃過——葛嬰、鄧說、宋留————他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室息感陡然加劇!懷疑的毒藤一旦種下,便能飛快地汲取養分,瞬間瘋長!
他從未想過,也不敢去想的問題,如同毒蛇般盤旋上來他們————或許早就知道!
並且默許了?!
「走吧。」
陳平安沒有再多言,只是示意道。
一路無話,沉默如同實體,壓在每個人的心頭,比來時更沉重百倍。
陳勝機械地邁著步子,滿腦子都是陳平安那冰冷鋒利的話語,交織著白日裡那村莊慘狀、士兵麻木的供詞,以及將領們可能存在的默許甚至參與————無數張面孔在他混亂的思緒中扭曲變形。
那沉重的步伐踏在返回軍營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流沙般的信仰基石上。
回到那頂熟悉卻又顯得格外壓抑的軍帳,陳勝連身上的破布難民服都忘了換,沾著泥灰的臉龐上只剩一片刻骨的疲憊和深不見底的陰霾。
「去!」
他對帳外的心腹親兵嘶聲道,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把葛嬰、鄧說、宋留、張賀————各部將領,都給我拖過來!立刻!不得以任何藉口推脫!」
那「拖」字,咬得極重。
親兵被帳中散發出的那股火山噴發前死寂般的氣息所懾,大氣不敢出,立刻領命飛奔而出。沒過多久,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伴隨著鎧甲摩擦的聲響和低低的議論。
「陳王何事急召?」
「這麼晚了——難道是秦軍有變?」
「進去看就知道了——」
帳簾猛地被粗暴掀開,光線湧入,映照出魚貫而入的十來個披甲將領的臉龐。
為首者身材雄壯,絡腮鬍子如鋼針般立著,正是陳勝手下心腹之一,掌管左翼營盤的鄧說;其側一人面容精悍,眼神銳利如鷹隼,乃掌管斥候營的宋留;居後一步面色黑、
體魄魁梧的是掌管輜重營的張賀。
當首一人面容最為沉穩,氣質隱隱有統御之相,目光深邃地看向帳中主位之上狀若癲狂乞丐的陳勝,正是陳勝最為倚重的、名義上的二把手葛嬰。
他們身後還跟著七八個軍中校尉、裨將。
「陳王!」
葛嬰率先拱手,聲音沉穩中帶著詢問之意。
「出了何事?怎如此————」
他自光掃過陳勝那一身比流民還破的裝束和一塌糊塗的臉,話語頓住了,眉頭深深擰起。
其餘將領也俱是驚駭、疑惑、不解地看著帳中如同瘋魔般的陳勝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在了陳勝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尋、有不解、有被深夜倉促召來的不耐煩。
而當他們的視線觸及陳勝臉上那種從未見過的、混合著巨大痛苦、無盡疲憊和擇人而噬般憤怒的神情時,不少人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陳勝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被燒紅又淬了冰水的鈍刀子,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掃過帳中每一張面孔,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