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怒吼!絕不降秦
「用你的眼睛,親自去看一看真實的戰場後方!」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勝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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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著陳平安,恨不得要從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找出哪怕一絲虛偽和閃躲。可他最終只看到一片沉靜得令人心悸的坦蕩。
他轉頭看向一直冷眼旁觀的燕靈。
這個看起來精靈剔透卻實力深不可測的女娃兒,嘴角毫不掩飾地勾起一絲極其刺眼的嘲諷笑意。
「喲,名動天下的陳勝王,不敢了?」
燕靈的聲音清脆,帶著毫不留情的戲謔和尖銳的激將。
「怎麼?自己吹出去的話,砸了自己的腳不敢認了?怕親眼所見會打自己的臉?還是————」
她漂亮的眼睛眯起來,裡面閃爍著危險的寒光。
「怕我們平安哥哥趁機把你宰了,或者綁了送給那贏政當投名狀?切!」
她小巧的鼻子裡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輕哼。
「虧你剛才還氣勢洶洶地說什麼污衊、鷹犬。我說陳大統領,你是不是對自己的份量有點太自信了?就憑你這點本事,和我們一路過來見識過的場面?」
她微微搖頭,嘖嘖兩聲,語氣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說句不好聽的,平安哥哥想讓你三更咽氣,就絕不會勞煩秦軍打到五更。
他現在坐在這裡跟你浪費口舌,費盡心思想讓你親眼看看你一手帶起來的所謂義軍」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你還當他圖你那點地盤和歪瓜裂棗的幾個兵,或者那點不值錢的虛名?」
她往前輕盈地走了兩步,逼近陳勝,歪著頭看他,天真的面龐說著扎心的話。
「他就是太————太傻」,太把那些不相干的平民百姓命當命了!不然,照本姑娘的性子,誰讓百姓沒好處,打生打死還拖累旁人的,管他是誰,一刀捅了了事!省得在這兒跟你磨嘰!」
她的指尖,一枚看似無害的雪亮柳葉小刀悄無聲息地出現,又倏地消失。
少司命站在稍後一點的地方,清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陳勝,那目光不銳利,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平靜,仿佛已經看透了所有的掙扎和即將發生的畫面。
燕靈的話語和神態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陳勝熊熊燃燒的怒火上。激將?赤裸裸的蔑視!
但這蔑視里包含的殘酷現實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他被憤怒蒙蔽的理智「平安哥哥想讓你三更咽氣,就絕不會勞煩秦軍打到五更」。
這句話反覆在他腦中炸開。
他是親身感受過眼前這一男兩女深不可測的手段的。
那夜營嘯,若非他們出手遏制————
一股巨大的被羞辱的燥熱衝上他的臉,燒得他耳根發燙。怒火不甘地咆哮著,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面對絕對實力差距的無力感。
是啊,他們圖什麼呢————一股混雜著不甘、被逼入絕境、以及內心深處壓抑了許久的、對自我懷疑的恐懼,最終如同即將潰堤的洪水,衝垮了他的理智堤壩。
「好!好!好!」
陳勝連說三個好字,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每一個「好」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石頭。
「激將法是吧?陳平安,你們厲害!行!我陳勝今天就跟你去這龍潭虎穴闖一闖!看看我陳勝的營盤底下,到底是屍山血海,還是朗朗乾坤!
若是真有半個兵痞膽敢欺辱鄉鄰,不必你動手,我陳勝第一個砍下他的腦袋祭旗!若是你無中生有,或者想耍別的什麼花招————」
他猛地一拍桌子,木屑紛飛。
「那就別怪我姓陳的翻臉無情!就算拼到最後一兵一卒,也要將你們這對————」
他話到嘴邊,看到燕靈指尖閃過的一絲寒光,終究沒敢把更難聽的話罵出來,猛地甩開破爛的營帳帘布。
「少廢話!
這就去!」
很快,四人簡單更衣。
陳勝脫下了他那身標誌性的、打著補丁的皮甲,換上了農人逃亡時最常見的破爛葛布短衣,用草灰抹黑了臉龐和手臂,故意將亂發打結弄得更髒更亂,乍一看就是個飽受風霜摧殘、神情驚惶困頓的壯年饑民。
陳平安和燕靈則隨意了許多,陳平安只是將原本質地尚可的深色外袍換成一件稍顯陳舊的赭色布袍,遮住了大部分形貌氣質,唯獨那雙眼睛沉靜如淵。
燕靈依舊是那身略顯寬大的村姑布裙,只是將鮮艷的髮飾摘去,用一塊素布隨意包住頭臉,只露出小半張俏麗卻刻意沉下臉來的小臉。
少司命的動作最為利落。
她褪下那身神秘清冷的紫色紗衣,換了套最尋常的靛藍色粗布衣裙,樣式古老質樸,是這一帶婦人最常見的裝扮。
長發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挽起,大半張臉隱在低垂的眉宇和陰影之下,氣息收斂到近乎虛無,仿佛一株沉默融入了泥土的無名野草,毫不起眼。
四人悄然離開那頂氣氛壓抑的中軍大帳。
陳勝輕車熟路,借著營寨邊緣雜亂草堆和巡邏守衛視線的死角,帶著三人如狸貓般迅速地潛了出去。
整個過程異常順利,沒有引起任何崗哨的注意。走出營門幾十步,踏上山野間一條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泥濘小徑,四周的草木氣息濃郁起來,取代了軍營里特有的汗臭、馬糞和鐵鏽味。
陳勝緊繃著臉,步伐邁得又大又急,似乎要以此驅散心頭的煩悶和那份被強壓下的屈辱感。
他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或許是這山間熟悉的草木路徑,或許是遠離了那緊繃的帥帳和咄咄逼人的目光,讓他胸膛里那口悶氣有了宣洩的可能。
他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有些低,似乎既是解釋給陳平安他們聽,也是在說服自己。
「————上個月,就在碭山西邊靠近官道的柳林村!
一支秦軍潰兵逃竄過去搶糧殺人!是我義軍第三營的馮伍長帶著人追過去!
他娘的!」
他啐了一口,語氣帶上了怒意和幾絲得意。
「整整一隊二十人,全給老子剁了!把搶走的糧食、兩頭瘦騾子全還給了村里人!柳林村的高老伯,七十多了,捧著一碗野菜糊糊非要塞給我們!
當時馮伍長說什麼?他說老伯!俺們起義,就是讓鄉親能喝上自己的糊糊!再苦再難,也不拿你們一粒米!」一碗野菜糊!
他們幾十個兵,就推來讓去!」
他講得有些激動,手腳忍不住比划起來,仿佛那感人的場景就在眼前。
「————還有大前日!」
他繼續數著,語氣愈發篤定強硬。
「一支糧隊在去往陳縣方向,過了青石崗那邊的野狼坡!
那是給秦軍運的糧!被我們二營的斥候截住了!你們猜怎麼著?領頭的校尉叫王癩子,以前是個獵戶!
他認得那趕車的兩個老把式是鄰村李家坳的!
那兩個老漢,腿腳都不利索了,是被秦軍抓的搖役!王癩子二話沒說,帶著兄弟們把押車的五個秦國兵給宰了!糧車?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那五個兵身上的幾十個銅錢,王癩子沒要!全塞給了那兩個嚇傻的李家坳老漢!叮囑他們趕緊藏好,趁亂回村!」
他越說聲音越高,甚至帶上了點嘶啞的激動,仿佛用這些鮮活的例子就能擊碎陳平安構築的所有質疑高牆。
「軍令就是鐵律!是我陳勝親手所書,懸於各營轅門。
私入民宅者,斬!強奪民財者,斬!凌辱婦人者,斬!
這軍令是用血的教訓寫出來的!沒人敢犯!」
他猛地回頭,自光灼灼地盯著身後沉默走著的陳平安。
「聽見沒?!
這就是————啊!」
他的激昂話語被一聲突兀的、孩童尖利悽慘到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打斷!
那哭聲飽含著巨大的恐懼和痛苦,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這哭聲來得太突然,也太悽厲,在這略顯沉寂的午後山路上空炸響!陳勝被驚得渾身一激靈,後面的話全部卡死在喉嚨里。
他猛地轉頭,充血的眼睛銳利如鷹,死死朝哭聲傳來的方向前方那片連綿起起伏伏的矮山崗後、距離不過百餘步外的一個村落望去!
那裡,顯然有事情發生了!
孩子的哭嚎尖銳得直鑽骨髓,陳勝臉色劇變,幾乎是本能地朝著哭聲猛衝過去!
矮山崗後一個破敗的小村落映入眼帘,村口殘破的籬笆歪歪斜斜,然而此時入目的景象卻讓陳勝滿腔的激憤和篤信瞬間蒙上了一層刺骨的寒霜一沒有他臆想中秦軍潰兵的燒殺擄掠,幾個穿著打扮分明是他起義軍士卒服色的人正圍在村口那株僅存的老槐樹下,推搡著三個面黃肌瘦的男人,地上散著兩把豁口的鋤頭和一個半空的破陶罐。
「老東西!活膩歪了?!還敢藏!搜!」
領頭一個三角眼的疤臉伍長不耐煩地一腳踹在面前一個佝僂老者的肚子上,老者悶哼一聲摔倒在地。旁邊另一個士兵粗暴地搶過一個婦人死死摟在懷裡的破布包,婦人發出慘烈的哭嚎撲上去撕扯。
「軍爺!軍爺開恩啊!家裡最後一點黍米了!娃都餓三天了!您行行好!」
那士兵被婦人扯得煩躁,反手一巴掌狠狠摑在她臉上,清脆的響聲驚得圍觀的兩三個孩子哭聲更大。
那疤臉伍長罵咧咧地打開搜出來的布包,看裡面才小半碗帶殼的黍粒,啐了一口。
「媽的,窮鬼!」
隨手竟把那包黍粒惡狠狠地全撒在了地上,沾滿了污泥!
「滾開!」
他一把推開還想爬過來撿拾的婦人,目光凶厲地掃視著嚇得縮在牆角的幾個半大孩子0
「老子們在前頭腦袋別褲腰上跟秦狗拼命,替你們擋刀子!問你們拿點活命糧怎麼了?!再哭?再哭把你們這些小崽子也拉去前線頂人頭!」
恰在此時,一個三四歲、瘦得只剩一個大腦袋的小男孩看著沾滿泥的黍粒滾到跟前,下意識就想爬過去撿,小手剛摸到一顆黍粒。旁邊另一個士兵嫌他擋了巡視路線,罵了一句「礙事的小崽子!」
,毫不留情抬腳就跺了過去!
那布鞋滿是泥污的堅實厚底,結結實實地踩在了小男孩細瘦如柴的五根手指上!
「啊—!!!」
孩童驚天動地、撕心裂肺的劇痛慘叫,像一根燒紅的鐵錐,狠狠刺穿了陳勝的耳膜!
也狠狠扎穿了他剛才還在激昂講述「軍令如鐵」的整個世界!
「住手—!!!」
陳勝的嗓子裡爆出一聲完全變調的、野獸般的嘶吼,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後又猛地炸開直衝頭頂!
他雙目赤紅欲裂,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陳平安、什麼賭約、什麼大道理統統炸得粉碎!只剩下那被大腳殘忍踐踏下去的小小手掌,那孩子痛到扭曲變形的稚嫩小臉!
「老子砍了你!」
他像瘋了一樣撲過去,甚至連易容偽裝都忘了撕下,那件難民的衣服被猛然爆發的巨大力量撐得刺啦作響!
那幾個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怒吼驚得一怔。領頭的疤臉伍長扭頭看清只是一個髒兮兮的「流民」撲過來,臉上瞬間浮起猙獰的輕蔑。
「哪來的不知死活的東西?滾————」
「你踏媽給我死—!!!」
陳勝人未至,咆哮已到,積蓄的滔天怒火和恥辱凝聚在砂鍋般大的拳頭上,挾著破空之聲,毫無花哨地砸在了那三角眼的鼻樑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令人牙酸。疤臉伍長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對方動作,只覺一股凶戾到無法形容的力量狠狠撞擊在面門,整個頭顱猛地向後砸去,脖子發出可怕的聲響!
他連慘叫都只擠出半聲,身體就像一口破麻袋般被巨大的力量摜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老槐樹幹上,再軟綿綿地滑落在地,眼耳口鼻鮮血齊涌,瞬間就沒了聲息!
那顆頭詭異地扭著,顯然是脖子斷了!
這石破天驚的一拳,帶著陳勝所有的信仰崩塌和被愚弄的滔天怒火,震撼了在場所有人!連剛收起指尖寒芒的燕靈都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這陳勝,發起瘋來倒有幾分凶獸的氣勢。
剩下那兩個搶糧的士兵完全嚇傻了!看著那個髒兮兮的「流民」像一頭噬人的凶獸,雙目赤紅,喘息如牛,那魁梧的體型里散發出的不是流民的惶恐,而是百戰殺將才有的屍山血海的暴戾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