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尋蹤!直撲陳勝大營
「你————說什麼?!讓我投降秦國?!!」
他的咆哮聲響徹狹小的軍帳。
「除非我陳勝現在—就腦袋搬家!身首異處!!否則————休想!!」
咆哮聲中噴濺出來的唾沫星子還帶著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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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不遠處,守在帳門口的兩位忠實彪悍的親信也聽到了,頓時雙目赤紅,鋼刀再次半出鞘,發出威脅的低吼!若非陳勝那死死壓制他們的手勢,以及那玄衣青年身上散發出的絕對恐怖的死亡氣息,他們早已撲上去了!
陳平安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迎著陳勝幾乎要噬人的目光,如同在看待一個走入思維死胡同、正嘶鳴掙扎的困獸。
等陳勝的咆哮稍稍平息,那粗重的喘息在寂靜的帳內格外刺耳,陳平安才開口。
「農家。」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個與當前情境毫無關聯的事實。
「其高層,已與秦國接洽。」
他銳利的目光刺入陳勝劇烈收縮的瞳孔深處。
「兵主之位空缺————農家的未來已有所託。你的堅持.————於農家整體之存續,還有何意義?」
「我知道!」
陳勝嘶吼著打斷,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
「我知道!老六他們都勸過我————」
他猛地喘了幾口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我理解!我他媽完全理解農家的選擇!
他們要活著!要那個傳承!不能像墨家那樣被打成稀巴爛堵在地下等死!」
「可是!陳先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到一個悽厲的高度。
「我呢?!你告訴我!
那我陳勝怎麼辦?!!」
他猛地指向營帳之外,那方向傳來無數亂糟糟的腳步聲、傷者的呻吟、還有婦孺壓抑不住的哭泣!
「營外那幾萬————曾經把全部身家性命、甚至把老子娘的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豁出命跟我陳勝衝出來的兄弟————怎麼辦?!!」
「是他們!是這些為了口飯吃、為了讓老婆孩子活下去、為了不被人如豬狗般欺負而豁出去的兄弟!推著我陳勝站到了今天這一步!!」
陳勝眼睛血紅,如同泣血。
「是我告訴他們在前面拼殺!是我陳勝告訴他們跟著我有活路有尊嚴!
他們信了我!跟著我殺了官!破了城!也死了————無數的人!!」
「現在!陳先生你讓我————放下刀?對著那個滅了他們爹娘故國、逼得他們家破人亡的秦狗皇帝跪下?」
陳勝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能封妻蔭子?在咸陽城裡穿金戴銀?做秦國的官老爺了?!!」
陳平安眉頭微皺,剛要說話。
「——放屁!」
陳勝已經徹底被怒火點燃,他猛地一掌拍在那張釘了地圖的樹墩上!轟!木屑飛濺!
簡陋的木墩竟然被他一掌拍塌了一半!
「我告訴你!陳先生!」
陳勝如同一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只剩下最後的瘋狂和自尊。
「我陳勝!還有外面那些為了口飽飯為了條爛命就敢對著鐵甲弓弩衝殺的兄弟!!我們他娘的一66
一不稀罕!」
他的吼聲如同受傷獅王最後的悲鳴,帶著一種絕望的驕傲和無畏。
「我們要是那等貪慕你秦國幾斗官糧、幾件官袍就沒了骨頭下跪的軟骨頭!當初在老家蹲著熬死就行了!何至於拋家舍業跑到這來把腦袋別在刀口下玩命?!啊?!!你告訴我!!」
「老子們圖的!就不是自己的升官發財衣錦還鄉!!」
「老子們圖的————」
陳勝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沉重的、刻入骨髓的痛苦和希冀。
「是讓那些在秦狗酷吏刀下、在沉重賦稅徭役里活得像條死狗的爹娘兄弟姐妹們————
「」
他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有個像樣的人日子過!」
「是讓這天下————少點欺壓!別再把人不當人!」
面對著陳勝那如同熔岩般噴發出來的赤誠而絕望的怒吼,陳平安沉默了數息。
他能感受到眼前這個魁梧漢子心中那份在亂世中更顯珍貴的、近乎愚蠢的悲憫底色。
這底色,是支撐起「陳勝吳廣」這個名字能被點燃為烽火的原因。
這份憤怒和吶喊,無法被輕易否定。
陳平安緩緩點頭,聲音低沉而平靜。
「你的悲憫——————我懂。」
陳勝原本積蓄的一腔怒火被這兩個字猝不及防地澆了盆冷水,微微一滯。
但陳平安接下來的話,卻又將這剛升起的一絲緩和瞬間拉回到冰冷的現實。
——
「但是————」
他的眼神帶著某種穿透表象的清醒。
「你們眼下的掙扎,你們掀起的烽火戰爭————真的能讓那些人————活下去嗎?」
「或者說————」
陳平安的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某種宏大的、俯瞰歷史的審視,穿透了這小小軍帳,落向那苦難蒼生。
「這天下億萬————此刻正活在酷吏刀鋒下、正在賦稅徭役中苟延殘喘的百姓————」
「是因為你們在這裡————跟秦國鐵軍殺個你死我活————就能得到解救了?」
陳勝絮絮叨叨地走在前面,布滿老繭的手不時指點著遠處的山坳或近處的村落,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自豪。
「瞧見沒,那邊小王莊!上月官府的稅吏凶神惡煞要奪他們最後一袋糧種,是俺們一隊兄弟硬給攔下了,還勻了口糧給他們————那邊的清水溪村,秦軍小股游騎縱火,是俺們吳廣兄弟帶隊撲滅的,還幫著他們重蓋了茅屋!
俺老陳別的本事沒有,對手底下兒郎的秉性門兒清,他們全是活不下去的農家人,誰會把刀子對準自己爹娘?」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這些事例就是他心中那座堅不可摧的豐碑。
他的話語在帳中迴蕩,帶著一種瀕臨絕望的怒吼。
「能力?那贏政的能力是刮骨鋼刀!刀刀砍在天下人的脖子上!
他改?哈!」
陳勝嗤笑一聲,滿是濃濃的諷刺和不信任。
「你憑什麼信他會改?一個用鐵鞭和酷吏統治了天下二十年的人!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三寸不爛之舌就能勸動高高在上的始皇帝收起他的虎狼之心?天真!陳平安,你太天真了!」
「我不是天真。」
陳平安的聲音依舊平靜,卻異常穩定,如砥柱立在中流。
「我只是看見了一點你暫時遮蔽的東西。你說天下找不出第二個贏政那樣的帝王能人,這一點,你心裡是承認的。你承認他的能力無可比擬,橫掃八荒六合,是定鼎天下的不二人選。」
陳勝的臉色微變,嘴唇翕動了一下,想反駁,那句「能力是殺人的刀」噎在喉嚨里,卻終究沒能在對方那雙仿佛能洞察幽微的眼睛下說出口。
他確實無法否認贏政那份冠絕古今的帝王之力。
「強大的能力本身沒有善惡,它可以用來鑿山開河,也可以用來築屍為城。
它的用途,在於掌控它的人之心念與外界之勢。」
陳平安迎著他複雜的目光,語調清晰如泉。
「問題不在於有沒有贏政這個人,關鍵在於他的暴政能不能改!
若能改,若這柄最強的刀從此只劈向壓榨百姓的黑手、削平世間的不公、護佑蒼生安寧,而不是架在百姓的脖頸上—一試問天下蒼生,得此利刃斬落枷鎖,難道不是最好的結果嗎?」
「改?」
陳勝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陳平安,你是不是被咸陽宮的香火熏昏了頭!
等我們這些刺頭全被拔掉,放下刀去咸陽做他的順民羔羊,普天之下誰還敢對著秦律說半個不」字?到那時,你口中所說的改」,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騙平民放下兵器的彌天大謊!」
「你又憑什麼認定諸子百家的人都是廢物蠢貨?」
陳平安針鋒相對,語速微微加快。
「又或者你認為,除了你揭竿而起這一條路,全天下的骨頭都軟了,只有你陳勝一個人站著?你看不見此時咸陽城內暗流洶湧嗎?」
「農家!」
他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個名字。
「自神農氏傳下的古老根基,心懷田畝蒼生!
他們的弟子走千家踏萬村,深知黎民疾苦!
他們不怕死!
他們入秦了!
他們看見了改變的跡象,甘願以身涉險!墨家!兼愛非攻」的執劍者!
他們最恨的就是戰禍屠戮!
他們的弟子可以為了一個義」字慷慨赴死!如今墨家巨子正在咸陽,與李斯交涉!
儒家!孔孟之道,仁義為本!
他們的弟子為了理想,哪怕刀山火海亦敢爭鳴於朝廷!
這些都不怕死的人傑,難道都是被贏政的富貴官位收買的軟骨頭嗎?他們難道沒有你陳勝看得遠,沒有你陳勝一腔熱血?!非也!」
他目光如電,話語如同錘擊。
「他們聚集咸陽,頂著巨大的壓力和風險,是為了什麼?不是因為俯首甘心做順民!
是因為他們看到了改變的可能,看到了不通過遍地烽火也能讓天下人喘息的途徑!
他們選擇了一條也許更艱難、更需要智慧與勇氣的路去爭取那個太平!
一個不用白骨鋪就的太平!」
他的語氣帶著沉痛的反問,砸向陳勝。
「反觀你這裡呢?你陳勝舉義的地方,你的家鄉周邊,那些沒有戰禍波及的土地呢?
糧秣軍需,從何而來?」
他緊緊盯著陳勝的眼睛。
「你們不搶,很好!你們軍紀或許嚴明,可前線數十萬張口要吃的,後方百萬計的青壯勞力被徵調去運糧服勞役,土地誰來耕種?婦孺老弱如何度過寒冬?
秦國為了剿滅你們,加在後方百姓頭上的賦稅和勞役,是你們起兵前的幾倍?是減輕了,還是成百上千倍的加重了?」
他的話語在帳篷里迴蕩,帶著沉重的力量。
「將軍,你救了一路遇到的饑民,卻可曾想過,正是因為你在這裡打的這場仗,讓方圓數百里的百姓不得安寧!
他們被壓榨得只剩一口氣了!
他們的孩子餓得哭不出聲,他們的老人倒在去服搖役的路上!
這些血淚,可都記在你高舉的那面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旗杆下面啊!」
陳平安的話如同冰冷的刺針,精準地扎在陳勝最敏感的神經上。
陳勝猛地站起來,粗糙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陳平安的鼻尖,那張因激動和憤怒而漲紅的臉上青筋暴跳。
「胡說八道!
一派胡言!」
他怒吼道,聲音震得帳篷頂棚的灰塵簌簌落下。
「我起義軍的糧草,除了繳獲秦狗運送的部分,俱是各地父老自願支援!是他們對暴秦的憤恨!我帳下每一顆糧食,都明明白白!
我親頒的軍令!膽敢騷擾百姓者,定斬不饒!我陳勝的眼睛還沒瞎!我的刀還在!我還沒死!輪不到你來空口白牙污衊我的將士!污衊那些心甘情願為一條生路奉獻的窮苦兄弟!」
他猛地抓起案上冷掉的粗陶碗。
「啪」地一聲狠狠慣在地上,碎片和水漬四濺。
「你陳平安一個外來客,不過仗著有些本事,巧舌如簧!你說!你是不是贏政派來的鷹犬?這些污衊之詞,是不是咸陽宮裡那個皇帝老兒教你編出來動搖我軍心的毒計?!」
「編?」
陳平安眼中閃過一絲凌厲,隨即又被深刻的無奈取代。
「好一個編」字!我陳平安行事,何需編造謊言?既然將軍如此篤信你麾下軍紀如山,愛民如子,那我今日倒想與你賭上一睹!」
他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語氣斬釘截鐵。
「你,我,還有兩位見證。」
他看了燕靈和少司命一眼。
「你我喬裝改扮一番,就混在你轄地附近的村落里走一走,看一看!不需要去百里千里之外。
就看看離你帥帳三五十里內,那些名義上被你義軍護佑」的村莊裡,百姓過得如何?看看可曾有你口中所說的自願支援」,看看你的軍令是否真的如鐵般澆鑄在了每一個兵卒的骨頭裡!」
「你敢嗎?」
陳平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可辯駁的力量。